作为诗人的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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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1981.11.20
作为诗人的博尔赫斯 在一篇纪念博尔赫斯的文章中,墨西哥诗人奥克维奥·帕斯(Octavio Paz)写道: 博尔赫斯的创作涉及三类体裁:散文、诗歌和小说……他的散文读起来好像小说;他的小说是诗;他的诗歌又往往使人觉得像是散文。沟通三者的桥梁是他的思想。 这种看法至少包含了两层意思: 其一,通过对玄学问题的终生迷恋,博尔赫斯各种体裁的创作被有机地联为一体。 其二,博尔赫斯的创作具有本世纪文学的一个基本特征——文体互渗性,传统的文学体裁划分已被富于创造力的心智突破,从而使承载着漫长历史积淀的诸种文体获得了高度的灵活性和开放性。 尽管很多学者都已像帕斯一样认识到博尔赫斯的作品是一个散文-诗歌-小说“三位一体”的有机整体,但自六十年代博尔赫斯赢得了全球性文学大师的声誉以来,知识界对他的热情往往片面地投注到他的小说上,这与在其他两方面尤其是诗歌投入的少量关注极不相称。 这或许是因为在现代主义作为一个运动已丧失了生命力的战后欧美国家,博尔赫斯那些心智游戏式的、以貌似真实的语气、杜撰的引文注释书写出来的充满对现实和人类命运的无奈的反讽的虚构故事,对年青一代小说家起到了直接的引导作用。法国的新小说,美国的后现代派小说都从博尔赫斯的“法语之行”或“英语之行”中受益匪浅。 但不容忽视的是博尔赫斯的诗歌同样对战后西方诸语种的诗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西班牙语诗人自不必说,帕斯承认在他青年时代,当博尔赫斯还未享誉全球时,他就已是博尔赫斯的“秘密信徒”,另一个最有力的例证是当代美国几个极为重要的诗人理查·威尔伯、马克·斯特兰德、W·S·默温、约翰·霍兰其中前二人曾荣获桂冠诗人称号曾亲自参加了博尔赫斯英文诗选的翻译工作。 即使不谈他那带着“一种沉思的迂回,一种重压下的优雅”(约翰·厄普代克)的诗歌为战后国际诗坛带来了形式节制、理性重建的信心,单就他个人的文学生命而言,诗歌也占有绝对重要的位置,它在博尔赫斯创作生涯中的地位和意义丝毫不亚于广受推崇的他的短篇小说。 在一篇序言当中晚年的博尔赫斯写道: 首先,我把自己看成一个读者,其次是一个诗人,然后才是一个散文作家。 这里的散文是与韵文相对的概念,包括散文和小说。这意味着博尔赫斯在对自己的写作身分进行定位时,诗人身分具有明显的优先性和首选性。博尔赫斯诗歌的英文编译者、意大利裔美国学者迪·乔瓦尼曾经写道: 这位作家博尔赫斯早在五十年前就以他的诗在祖国赢得了最初的名声,但他在当今所受到的广泛好评却停留在他的散文这一小部分上。 迄今为止,在英格兰和美国,我们所了解的还仅仅是: 扑朔迷离的小说和明澈的随笔的博尔赫斯,才华横溢的健谈者博尔赫斯,被摹仿的博尔赫斯,英美的博尔赫斯…… 但有了一本包容完全的诗选可用,我们才得以拥有完整的博尔赫斯。在本书中我们甚至可以首次了解到博尔赫斯的本质——作为南美洲也是全世界最好的诗人之一的博尔赫斯。 在这里,迪·乔瓦尼对他诗歌的推崇无疑帮助了博尔赫斯对此前不被广泛瞩目的诗歌成就进行自我肯定。对博尔赫斯诗人身分的强烈认同是博尔赫斯与迪·乔瓦尼长期合作的基础。 博尔赫斯的传记《书镜中人》也提示了这一点:迪·乔瓦尼把博尔赫斯当做一位造诣很高的诗人,而在其他外国崇拜者眼里他只是短篇小说作家。博尔赫斯在这一点上当然喜欢迪·乔瓦尼。他后来乐意与他诗集的译者合作,进一步证明他主要以诗人自居。 而一旦进入博尔赫斯的诗歌之中,我们将会发现阅读博尔赫斯的诗歌比起阅读他的小说来说所具有的独特性和优越性。美国学者马丁S·斯塔伯曾指出: 博尔赫斯在诗歌中比在任何其他形式的写作中更多地展露出了他的自我。他的散文之中变幻莫测、博学的轻佻和游戏心态很少能在他的诗歌中找到。与此相反,我们在诗歌中看见的是另一个博尔赫斯——二十年代真挚热情的青年或者五六十年代沉思和怀旧的写作者。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博尔赫斯: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博尔赫斯。 对于作为小说家的博尔赫斯和作为诗人的博尔赫斯的区别,以及诗歌中的博尔赫斯所拥有的“更多的自我”这一点,博尔赫斯自己是这样阐述的: 我的小说,在一种意义上,是在我之外的。我梦想它们,塑造它们,记下它们;之后一旦被散发而进入了世界,它们就属于别人了。 我所独有的一切,我的朋友们好心宽容我的一切——我的喜爱与厌恶,我的嗜好,我的习惯——要在我的诗中才找得到,长远来看,也许,我的成败将取决于我的诗篇。 如果把这段话和博尔赫斯晚年关于自我分裂的几篇文章《作家博尔赫斯谈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和我》和《另一个我》联系起来,我们不难发现博尔赫斯关于“我”和“博尔赫斯”相分想法乃是基于以下的认识: 享誉全球的、为小说之名所累而四处奔波讲学的“博尔赫斯”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他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人们从小说作品中所认识到的博尔赫斯,一个优雅、机智、不愠不火地面对大众传媒的文学神话人物,而“我”已对“博尔赫斯”感到厌倦: 多年前我就试图从他身上排除自己,从外围的神话转入时间和无极的游戏,但是那些游戏现在被“博尔赫斯”接过去了,我要想些别的消遣。 而或许这个极想从面具式的“博尔赫斯”之中解脱出来的“我”,一个不曾被小说中匿名的笔法掩盖起来的层次丰富、特色鲜明、在时间的轮转中经受希望、痛苦、幸福、迷惘磨蚀的真实个体,只有通过他的诗歌才有可能把握,而诗歌正是他渴望在已被“博尔赫斯”接过去的小说之外表露自己的“别的消遣”。 在汉语的博尔赫斯世界里,自八十年代初一本黄皮的《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选》出版以来,他的一些重要的小说和散文已经大面积地深入人心,而他的诗歌只是被少数优秀诗人们有限地铭记着——因为翻译得太少,零零星星,不成系统。青年翻译家陈东飚曾把上文提到的,迪·乔瓦尼组织美国一流诗人们翻译的英语西班牙语双语对照本(Jorge Luis Borges:Selected Poems 1923-1967)出色地翻译成中文,但是仍不够全面,1967年之后博尔赫斯出版的8本诗集没有进入我们的视野。 浙江文艺出版社最近推出的《博尔赫斯全集》中的诗歌卷近乎一劳永逸地把博尔赫斯漫长的诗歌生涯完整地搬运到汉语之中,让我们可以安静地看着咏唱《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的青年如何变成《密谋》之中一抔永恒的《灰烬》。 或许这个极想从面具式的“博尔赫斯”之中解脱出来的“我”,一个不曾被小说中匿名的笔法掩盖起来的层次丰富、特色鲜明、在时间的轮转中经受希望、痛苦、幸福、迷惘磨蚀的真实个体,只有通过他的诗歌才有可能把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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