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俄罗斯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前所长弗谢沃洛德·巴格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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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谢沃洛德·巴格诺。摄影/李行 有人喜欢高尔基,有人喜欢索尔仁尼琴 ——专访俄罗斯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前所长弗谢沃洛德·巴格诺 文/李行 发于2019.9.30总第918期《中国新闻周刊》 2019年6月21日上午,《中国新闻周刊》来到位于圣彼得堡的俄罗斯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对前任所长、现学术科研负责人弗谢沃洛德·巴格诺院士进行了专访。俄罗斯文学研究所也叫“普希金之家”,藏有不同年代文学名家的珍品,普希金的手稿也陈列其中。 巴格诺院士是著名的比较文学专家,主要研究西班牙语文学。采访当天,巴格诺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了俄罗斯文学在世界各地的传播,也交流了中国读者对于苏俄文学的接受情况。 在巴格诺的办公桌前,放着中国作家巴金的手模,还刻有巴金语录:“我说的讲真话,就是把心交给读者,讲心里话,讲自己相信的话,讲思考过的话。”据巴格诺介绍,这是一位来访的中国学者赠送给他的。 专访结束后,巴格诺向《中国新闻周刊》详细介绍了普希金之家的收藏情况,他补充说,这里展出的只是全部藏品的一部分。“好东西太多了,可惜的是,地方太小。”他感叹道。 普希金对“彬彬有礼的中国人”大加赞美 中国新闻周刊:你作为“普希金之家”的负责人,能否介绍一下,普希金喜欢中国文化的原因? 巴格诺:汉学家比丘林是普希金的朋友,普希金通过比丘林购买了关于中国的书籍,他并不是特别有钱,买书花费了他很多资金。 普希金和同时代的作家藏书有所不同,他整个藏书量在当时是非常罕见的。收藏有地理、历史、民俗等方面的书籍,有关中国的藏书便有82种之多,他的广泛阅读和接触,使他加深了对中国的热爱与向往。 早在皇村中学读书时,普希金便开始构思他的第一部长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在诗中,普希金写道:在那迷人的田野里/五月的清风徐徐送爽/密树枝叶微微颤动/中国夜莺在宛转歌唱。 1813年,在他写给女友娜塔丽娅的信中,对“彬彬有礼的中国人”更是大加赞美。 同时代的作家可能对南欧国家感兴趣。普希金年轻时就跟同时代人兴趣不同,他首先感兴趣的是中欧,然后西欧、高加索地区,之后到近东地区、西伯利亚,中国。据资料所知,当时只有普希金向政府提出过到西欧和中国访问,但始终没有成行。 中国新闻周刊:据说在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里有关于孔子的内容? 巴格诺:是的,孔子出现在《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手稿中,不过并没出现在最终版本中。在手稿中,关于孔子有整整一个诗节,后来又被删掉了。这也非常能理解。因为当时俄国民众对孔子还不了解,也许为了读者考虑,只能删掉。 中国新闻周刊:我看到报道说,普希金之家收藏有一些中国的资料? 巴格诺:有中国京剧音频,我曾经带这些音频去中国播放,普希金之家博物馆里还存放有中国民间故事的录音。 中国新闻周刊:为什么普希金的作品更被中国人所喜欢? 巴格诺:一般认为诗歌翻译是损失很大的。但可能普希金、阿赫玛托娃、兹维塔耶娃等诗人的作品翻译成中文相比译成西方语言损失更少。所以中国读者更能接受这些诗歌作品,西方更加流行的是俄苏的小说。 中国新闻周刊:普希金之家在中国设立全球第二个中心,是出于什么原因? 巴格诺:是的,我们成立了普希金之家驻首都师范大学中心,是因为结识了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会长刘文飞先生,于是达成了合作。这个中心现在进行一些研究工作,有一些中俄文学学术活动。俄罗斯的文学教授去中国作过演讲。这个中心为中俄两国学者和学生提供了交流的平台。 “西方世界把俄国文学看成黑白的画面, 但俄国文学是彩色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是研究俄苏文学在全球传播的,不同国家对俄苏文学的认知有什么不同? 巴格诺:的确,英国认为最杰出的俄罗斯作家是契诃夫,在法国、德国的记者,更喜欢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而在中国,普希金被了解的程度比其他西欧国家要深。至于背后是什么原因,我还不清楚。 西欧会把普希金看成西欧作家的模仿者。中国读者比较幸运,因为普希金传入中国的时期比较晚,大概在清末民初。所以中国读者得以认识真正的普希金,而不是把他看成西欧的模仿者。我个人认为,普希金是俄苏文学史上最有天赋的作家。 几乎整个西方世界都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成俄苏第一作家。中国的历史不同,因而更能全面地看待俄苏文学作品,并不会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成最重要的作家,中国读者把托尔斯泰、普希金、果戈里等人都看得同等重要。 “一战”后,西方世界开始把俄国文学看成黑白的画面,这会突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如《罪与罚》 《白痴》以及《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地位。这种情况在俄国国内是不会发生的,俄罗斯国内认为,俄国文学是彩色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认为,中国读者和其他国家读者对俄苏文学的接受有什么不同? 巴格诺:苏联时期很多作家被禁止,流浪海外,能够出版的都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马雅可夫斯基这些作家的作品。中国因为模仿苏联,可能情况是类似的。 我认为,中国的读者能够自由地去读俄苏文学,甚至比俄罗斯本土和西欧国家读者更自由和主动。因为在俄罗斯,虽然没有去禁止哪个作家的作品,但像马雅可夫斯基、高尔基、涅克拉索夫这样苏联时期非常受推崇的作家现在不太受读者欢迎,因为读者可能觉得这些作家的作品意识形态色彩太重了。我在中国发现,各种作家作品都被翻译成中文,并被中国读者所接受。我很惊讶,也很欣慰。 中国新闻周刊:苏联时期的文学作品《青年近卫军》 《母亲》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目前在俄罗斯的境况如何? 巴格诺: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高尔基的《母亲》、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俄罗斯已经没什么人读了。俄苏历史上的作品在当下的俄罗斯本土没人读,但在中国却受到欢迎,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可能是俄罗斯读者认为这些作品意识形态价值远远超过了文学审美的价值,所以不喜欢。但也许中国读者认为他们是有一定的审美价值的,所以被接受。 这种对于作品接受程度的不同,长久来看可能也在于各国的民族性格。中国文化更能欣赏一些深刻、细致的作品,比如屠格涅夫有一首诗歌叫《麻雀》,这首诗俄罗斯人很多都不知道,却被收入中国中学课本里。 中国新闻周刊:你认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当下中国依然受读者喜欢的原因是什么? 巴格诺:这部作品的命运在中国和俄罗斯很不同,俄罗斯已经不出版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现在好像还是进入中国中学课本的。听中国朋友说,前几年,一年中就出了二十多个版本。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所以还被中国读者接受,有一定的原因是因为它写得很感人,有自我牺牲精神、爱国主义情感,包括爱情的萌芽,都会对青少年非常有吸引力。相比于《青年近卫军》《母亲》,我认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相对好一些。有点像好莱坞的电影,色彩是鲜艳的,虽然也没有感动到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时间会证明这些作品的地位。这些作品当时也被苏联官方推广到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但结果各不相同,像捷克斯洛伐克并没有接受它们;而在波兰,则是反对这些作品的;在古巴,它们可能也有市场。 这些作品如果在某个国家受到欢迎,就会成为这个国家自己的作品,在中国也是一样。因而,在一定程度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成为了中国自己的作品。 希望有机会亲自去中国了解, 而不是通过文学作品 中国新闻周刊:不同时期的俄苏作品对社会有什么影响? 巴格诺:在黄金时代,知识分子数量非常少,这些作品影响到知识分子的生活、思维方式;到了白银时代,知识分子数量多了很多,它们也受到这一时期作品的影响,但当时很多作品让人费解;苏联时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时期,当时的文学可以分为很多种类,一种是官方出版的,一种是地下出版的,还有一些侨民文学是很难出版的。 苏联时期有两种读者是互相抵触的。像布尔加科夫、普拉东诺夫、比托夫等作家虽然都是苏联时期写作的,但俄国读者并不把他们看成典型的苏联作家。苏联时期存在两种人民,有些人喜欢高尔基、法捷耶夫,其他人相反,喜欢索尔仁尼琴、阿赫玛托娃等作家,这两种人可能和平共处,他们也可能都喜欢马雅可夫斯基。但这些作品造成苏联人民内部的价值观冲突,这可能也是苏联解体的一个重要原因。 中国新闻周刊:你对中国作家了解得多吗? 巴格诺:虽然有时候会收到朋友寄来的中国作品,但我很少看,我对莫言的作品了解一些。希望有机会亲自去中国了解,而不只是通过文学作品。 我一直不喜欢当代文学作品,包括西欧和拉美的。2021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0周年,我们会举办盛大的活动,我已经给中国的一些作家发了邮件,询问他们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了解的情况,如果中国有导演、演员等艺术家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感兴趣,也欢迎他们来参加这个活动。 (感谢田文娟、李双杰为本次采访提供翻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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