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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茗茗的诗

胡茗(胡茗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编剧,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三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二届高研班。获2010年度“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河北省第十一届“文艺振兴奖”、台湾第四届“叶红诗歌”奖首奖、《诗选刊》年度“杰出诗人”奖等。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钟山》等刊物及各种诗歌选本。出版诗集《诗瑜迦》、《诗地道》。
◎越来越薄的母亲
你站在那里吃桃子
你大口咀嚼的样子是我养成的
是我拿着小勺,一口一口
贯穿了你的哺乳期
桃汁滴到你胸前的鲜桃上
可她不再是我的
想到你未来的小丈夫和宝宝
我就莫名悲伤
左边是你吃奶的样子,右边
你的宝宝大口吞咽一如你当年
我被夹在中间,
像一张薄薄的照片
左右张望,越来越脆
并挂着些许泪痕
可是,无论何时
一想到你肉嘟嘟的小嘴巴
我就想分泌乳汁
◎鳄鱼钥匙扣
一枚来自泰国鳄鱼的前爪
伴着我的钥匙,已有三年
它已油亮,有弹性指甲,它柔软的
辨识度,高过钥匙的冷静
今天,在菜市场,有一瞬间
我以为钥匙丢了
包很大,天已黑,我胡乱翻找
的指尖,碰到一只小手
暖暖,握了我一下
是的,隔着三年时间
死去的小鳄鱼
伸出它被人类剁掉的小手
拉我回家
◎烟花渡
缠住手,越勒越紧
从镣铐,到大海
海啸的真实更能治愈爱情的痼疾
“我们都是交欢之后感到悲哀的动物”
贴在一起的脸慢慢渗出泪水
这满目的潇潇,退无可退
起雾了,在眼里
“我是你可控制的危险”
曾经交出的唇、鞭子与多巴胺
——睡吧,洗洗睡!
码头上的木船正起起伏伏
它等待两个缠满绳索的人
填满火药,一边绽放,一边告别
围观的人群都在仰头并捂住自己的嘴
仿佛烟花的炸响会出卖自己是个异类
而我俯身下望——我知道
在熔浆喷出山口的刹那
它将吞没烟花,以及我的双膝跪地
◎尾 音
——听张杰《穿越人海》
一根针搅翻一池水,只有你
指甲划过的力,一声雕塑般的拖腔
然后一挑,大雨下在耳朵里
怎么办啊,停不下来
那些的刺正在天天向内弯
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余生
再不需要技巧;没什么
可透露的,当思念变成怀念
我们背对夕阳,看不清对方
颤动的手指也找不到口袋可揣
剥开冻了一层又一层的壳
那颗认了大真的心
涌上喉头的哽,盖有印章的前额
我们由原创的歌者成为盗版
大雁飞过,被分裂的十字架
翅膀一般对折。天啊
我多么爱它经过浩劫后的尾音
——这爱情消亡的尾音
这滚滚流动后突然的停顿
激流勇进的畅游者呆立岸边,这一切
是否真切发生过,当梦变为沉默
当沉默变为穿越人海的高低音……
◎白白
怎么办,屏住呼吸与睫毛的颤抖
才对得起黑马河星空的压迫
拂去瘦西湖的抒情吧,只有冷
只有骨头里的光配得上星光
提灯的人,摁灭心头火
水一样摊开并渗入草根
草,都被羊儿吃光了,羊
都被人吃光了,人
都被星空吃光了,我
被爱情吃光了
我的爱人,被提灯人白白带走
“青海清啊黄河黄
好日子就这么白白流淌”
白白留下我,不知流向啥地方
李寒的诗

晴朗李寒,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10月,写诗,译诗。有诗集译著多部。现居石家庄,经营晴朗文艺书店。
◎伊朗童话:哈梅内伊
游行庆典的队伍
走过街头
一个小女孩
突然扯掉头巾
指着前面的皇帝
高喊
哈,没内衣!
2018.01.01
◎小路
树木落光了叶子,
小草也都枯黄,
此时,这条小路才显现出来。
光溜溜地
从一个村庄通向远处的
另一个村庄,
像串联起寂寥大海上的
两座孤岛。
我想,肯定有一个懒人,
要抄近道,
第一个从这里穿过,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从这里,到那里,来来回回,
踩死了一些杂草,
踏实了松软的泥土,
在草木丛中,
用双脚制造出这条小路。
让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事物
突然间有了联系。
有了路,
一些故事就可以延续,
这足够美好。
2018.01.04
◎短歌:鱼
葬身食客腹中的
鱼
还那样爱着水
以至于吃过鱼的人
始终都会感到
口渴
2018.01.06
◎风还在吹
风,吹了一夜,
到早晨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还有比它更能吹的吗?
官员的总结和计划都自惭形秽。
连日封锁的尘霾退尽了,天地万物
回归本来面目。
透蓝的天空里,一枚月牙儿,一颗小星,
——叮当作响的耳环。
城市亮出参差的牙齿,
西山裸露巨鲸般的脊背。
大风吹过之处,
傲气的神祇也低下头。
它吹过石头,坚硬的事物
就要开口说话。吹过湖水,
最温柔的事物,也板起了面孔。
还有什么,是它不能吹的?——
当它吹过我,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人,
就像吹动一本印刷粗陋的书,
吹乱了它的页码,
吹飞了那些平庸散碎的文字。
2018.01.11
◎大姑奶奶说
(河间东部方言)
现在滴农村哎,
真似(是)乱得要命啊!
揍(就)说这女滴吧,
动不动就打离婚。
订婚滴似(时)候,
又似(是)要楼,又似要车,
定钱,少滴也要十万二十万。
等过开了日子,
为兹(芝)麻粒儿小似(事)儿就闹离婚,
离个一回两回,
也都不在乎哩。
可似,你瞅瞅,
这离婚滴,哪个有好下场?
比方说你老姨家淘淘,
离了婚,那个女滴带着孩子
又信(寻)了个主儿,
和那男滴又僧(生)了个孩子,
嘿(谁)知道哎,没过多长时间,
揍又离了,
那个孩子留给了人家,
带着淘淘滴孩子回了娘家。
身边有个大小子,
老长时间
也寻不着新主儿,
后来,孩子到河里洗澡,
淹死哩,
她这才又嫁出气(去)。
你凑(瞅)着吧,
不似(是)我咒她,
这个也长不了……
2018.01.11
◎惊天揭密
2050年,世界最著名的考古学家
纽德曼·狄奥扎田教授,
在权威的历史学核心期刊《TIME》杂志上,
发表了一篇震惊全球的学术论文,
从而爆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和他的专家团队,经过多年
刻苦钻研和实地考证,
他们发现,实际上,
人类历史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一个叫做“中国”的国家。
至于“中国”——
只不过是一个叫“沃尔考·达皮登”的人,
杜撰的一部游记,名为:
《神游中华大帝国》,
他自称是马可·波罗的随从,
与其共同游历了一个东方神奇的国家,
实际上,这是一本集科幻魔幻玄幻神幻梦幻晕幻虚幻杂幻超幻的长篇小说,
里面记载的都是荒诞不经、拍案惊奇的故事。
游记出版后,引起巨大轰动,占据了
世界各大媒体的头条。
一版再版,据不完全统计,据说
再版了一亿次,超过了
有史以来任何一本书。
单单书的装帧设计就有:简装本精装本珍藏本毛边本镶钻本牛皮卷羊皮卷人皮卷等。
据说,全世界人手十本,
分别放在饭桌上书桌上枕头旁卫生间书包内手机里……
总之,它无处不在,触手可及。
许多人为这个遥远的国度而魂牵梦绕。
许多探险家都希望到此一游。
以致于后来有人说,自己去过中国,
其实他只不过是
听人说起过这部小说的部分情节;
有人说,自己就生活在中国,
他只不过是读过一遍这部长篇小说。
有人说,自己三亲六故祖宗八代都是中国人,
他只不过是被此书洗脑,做着白日梦,
整天沉浸于书中描写的场景。
实际上,那里的一切都是
“沃尔考·达皮登”杜撰,
从语言,到文字,从民族,到风俗,
从自然到历史,从制度到宗教。
他为每一代帝王和每一个平头百姓
都虚构了或平凡或精彩或悲催或艰难的一生,
甚至就连草木虫鱼都有各自的命运。
实际上,它的人民都是虚构,
它的城市都是蜃景,
它的大地和山水
都是被虚拟出来的梦幻泡影。
其实,谷歌地图发回的地球照片上,
从喜马拉雅山以东,美洲大陆以西,
蒙古高原以南,澳洲大陆以北,
都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那里从来就没有陆地,更别说
有人类的存在。
是的,地球上从来就没有一个
叫做“中国”的国家,
但是据说,谷歌的总裁是沃尔考·达皮登的后裔,
为了掩盖祖先的惊天骗局,
每一张谷歌卫星发回的地图,
他们都请了世界最顶尖的PS高手修改,
绘制出精细的山川大地,飞禽走兽。
其实,中国就像传说的亚特兰蒂斯,
本来就没存在过。
它只不过是一个叫“沃尔考·达皮登”的作家,
为了赢得一位公主的欢心,
打发漫长无聊的时光
而编造出来的国度。
这篇报告甫一问世,全球哗然。
纽德曼·狄奥扎田教授
收到许多据说寄自中国的匿名恐吓信,
必要剥其皮饮其血食其肉而后快,
有不少“中华大帝国教”的忠实信徒,
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们有的上 街 游 行 示 威 静 坐 绝 食……
有的或卧轨或上吊或服毒或跳水自杀。
另外,他还收到据说来自中国政府的
最最最强烈的抗议,
认为这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西方人
蛊惑人心,妖言惑众。
中国有一万年的光辉历史,勤劳伟大的
中国人民创造了灿烂的文明……
最后宣布,把纽德曼·狄奥扎田教授
列为最最最不受欢迎的人,
并永远禁止他、他的团队成员,和与他有血缘或姻亲关系的所有人,他家养的宠物,
踏上中国的领土。
“嗨,你们这些捧着手机,阅读
这首诗的家伙,
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们谁也不是!
都散了吧,
像没有存在过
烟尘一般地,散了吧!”
“那你是谁啊?”有个家伙,看似比别人清醒,冲我——这首诗的写作者——喊道: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你们一样,
也是沃尔考·达皮登虚构出的小人物,
不过,在他的书中,
我是一个文字记录者,你们可以叫我作家,
或者诗人,
他让我告诉大家这个秘密,
并揭穿他的骗局。
至于书中以后情节如何发展,
我的命运将来如何,
我也无从知晓。”
孟醒石的诗

孟醒石,原名孟领利,1977年生,河北无极人,毕业于石家庄学院美术系。曾参加诗刊社第30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上海大学中国创意写作中心高研班。曾获孙犁文学奖、《芳草》汉语诗歌双年十佳等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石家庄市作家协会秘书长。
◎锣声一响
这辈子见到的第一种行为艺术是耍猴
走江湖的汉子甩响鞭子
猴子们沿着场地转圈鞠躬
讨好每一位观众。为了逗大家高兴
还倒立起来,纷纷将私处展示给人看
猴屁股,像旗子一样红
这辈子听到的最恐怖的故事也是耍猴
老校长抠着脚丫子,恶狠狠地说
“那些猴子都是小孩子装扮的!
耍猴的汉子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给你们吃药,变成哑巴
在脸上粘上猴毛,身上披上猴皮
锣声一响,集体表演倒立
不听话了,就拿鞭子狠狠抽你们!”
听了这个故事,我经常做噩梦
梦到父母站在人群中,大声地笑
向铜锣里抛硬币,发出阵阵轰鸣
根本不知道,那些猴子其实是他们的孩子
而我眼泪汪汪,哑着嗓子,喊不出声
◎淮阴侯
公交车内,众生常在三世六道中轮回
有时被挤成人上人
有时被挤成人中人
七八个农民工兄弟扛着行李上车
又被挤成人下人
沙丁鱼误入罐头,不等于回到鱼群
山泉水汇入江河,随洪流泥沙俱下
当然,也有小小的惊喜
农妇抢到座位,双手伸向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招呼孩子坐到自己腿上
男孩已懂得害羞
坚决不从,宁肯被挤成孤儿
宁肯承受大人们的胯下之辱
咬着嘴唇,像极了淮阴侯韩信
◎静物
桌布被她掀起来,很多东西散落到床上
早晨起床时,被子没有叠。粉绿色的棉布被罩
浅蓝色的褥子,残留着他们的身体
在昨夜就已经降低的温度。被窝的一角
有他蹬开的口子。他说:“热”。于是,他背转过身
现在他出门了。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就把桌布掀翻了
那些杯子、苹果、香蕉、陶罐、盘子、还有一把水果刀
明晃晃的,散落在床上
幸好没有什么破碎
幸好他不在家
等他从外面回来,她已经出去
床铺已经整理,一切恢复了往常。他打开灯
坐回椅子上,看到了一个苹果
一个有着她牙齿痕迹的苹果
◎酒国
那个每天早上喝一碗烧酒的木匠
是我的堂兄。不喝够酒
他的手就会颤抖,一不留神
便把墨线画成警戒线,将花窗雕成铁窗
那个浑不吝的黑大汉是我的表哥
喝干二斤白酒,爬上超高压输变电铁塔
讨薪。同乡们拿到了薪水
他像风筝,挂在上面
而我表弟,酒后经常打老婆
往死里打。老人以为得罪了神灵
请法师做法,烧高香,迁祖坟
他邪性不改,更魔怔
终于把老婆打跑了,只剩下四岁的儿子
在七倒八歪的空酒瓶里找妈妈
与他们不同,我苦读诗书
练剑胆琴心,依旧没有把酒瘾戒除
经常烂醉如泥
糊在墙上,就是一张中国地图
华北平原愈加空旷,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兄弟们星散在大中小城市,越发虚无
在他们眼中,朝阳和落日都是失败者
像两颗瞪大的眼珠,血丝,通红
何况一介书生?地下水
漫延流淌,到我们这一代
早已没有了血性,只有酒兴
哭有什么用?
◎大雨中的小纸船
连日大到暴雨,六岁的女儿
在家中憋了几天,没有小朋友陪她玩儿
她总是扒着窗户往楼下看
城乡结合部的街道,汪洋一片
电视上,山区大部分地方洪水漫灌
很多老人孩子爬上房顶,急需救援
女儿突发奇想,折了十几艘小纸船
穿上雨衣下楼,在我的看护下
她站在楼门口台阶上
将一艘艘小纸船放到过膝的积水里
小纸船瞬间被暴雨打湿
好在纸张很轻,并没有沉没
而是随着水流漂了很远很远
小纸船在雨水中泡久了
慢慢展开,又从方舟
重新变成一张张纸,回到纸的命运中
软沓沓湿漉漉的,漂浮在水面上
再也经受不起一个笔尖,一句谎言
施施然的诗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中国作协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主编《中国女诗人诗选》,出版有诗集《走在民国的街道上》、《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等4部,诗歌、小说、散文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人民文学》、《诗刊》、《十月》、《山花》、《文艺报》等报刊选本,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现代青年》最受欢迎青年诗人奖、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等,国画作品多次入选国内外画展并被收藏。
◎春日
风是突然停下的。香气隐隐从窗外飘进来
纤细如敏感的神经。“一定是蔷薇
从静止的叶片下发出的”。她披上揉皱了的晨衣
下床,为自己泡柠檬茶。这些年
他持续保持着对她身体的迷恋,说不清是
甜蜜,还是额外的负担。就像她常常拿不准
新写出的,究竟是一首好诗,
还是烂诗。她推开窗,向楼下空地撒下一把米
给等候在法桐上叽叽喳喳的小鸟。这种伟岸的树曾
林立在数不清的街道两旁,被她认为是这座城唯一的优点
但现在,越来越少,因此她怀疑
政府与树贩子有着某种勾结但立即被家人制止:
“这不可能”。关上窗,有电话打进来,是诗人。
她告诉他:“很高兴没在海子的诗歌朗诵会上
看见你的身影,因此
你仍然是大师”。但大师在听说“又出事了”
的时候声音明显高了2度:“在哪?在哪?”
这使她在心中把他的位置又微微作了调整。
挂掉电话,她重新回到床上。她的每一天
都像在虚度,而她试图从中找到无穷的诗意。
现在,她脱下晨衣,思忖着这一首该如何开始。
◎世相
“时间才是最大的未知数
它试探出生命和友情的强度。”
“一些人如果不在此时散去,那必定
在其他时候散去。”
“在我生活的地方,
开凯迪拉克的男人和
在街头卖鲜肉包的贫穷妇女,
他们都有着引以为荣的经验。”
“如果,你质疑他们欢笑的面具下
深藏着未经稀释的痛苦,那一定是
缘于你的苛求。”
“你的生活和事业已足够好。”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边争吵边喝下大杯的咖啡
是为了证实,我曾在这残酷的世界
自由而傲慢地活着。”
“我们在争吵中睡去,又在睡眠中
梦见争吵,仿佛从未睡着。”
“可当醒来后,我们面色红润,清晨在窗外
展开了新一天的嫩芽,而凯迪拉克和鲜肉包男女们
正作出欢笑的样子。”
◎印度洋
这地球另一端苍茫辽阔的奇迹
这灰色的液态的身体
不知疲倦地奔涌
在同一个地理位置
仿佛饱含着痛苦的热泪
或僧伽罗语满足的叹息
鲸鱼从它的心脏中跃起
又在游客惊呼声中瞬间消失
于霞光切割成
无数亮片的海面
一切太激烈的事物
终逃不过戛然而止的命运
它也曾无辜地吞噬船只
将它们永远吸纳进海底
像那些年我们错手失去的人
被深埋在心底
◎遇雪
有人说,大寒过后
春天就快要来了
他们的声音里雀跃着绿的萌芽
有一些,甚至结了毛茸茸的骨朵
我放下手中的热茶
默默离身。此时琥珀色的太阳
隐身云雾的悬崖,拼尽力气
在空中撒下它身体里的冷
无声无息,向着同一个方向降落
仿佛克制地
喷吐这些年受过的委屈
过了一会,天空的一角重新变亮
我想我能如此理性地看待天空是因为
我常常脱离我的身体而出
坐在旁观者的位置看我
◎巴黎夜雨
从白天的喜悦中醒来
感到精神的富足:巴洛克
文艺复兴,露天咖啡馆
一场色彩与角度的邂逅
“现实多少令人不满
但它也没有更坏”
这使我想起:巴黎
这座典雅的城市,在二战中
险些被纳粹德国摧毁
我们都是生活的幸存者
年轻过。现在也不老
我们爱过
现在依然爱着
我们领略世态如领略这星球
各种经纬度的变幻
经历,使我们找到人生的坐标
樱花在雨中飘落,是神
创造的另一种美
推开窗,斜风携着雨丝进来
灯光下我们看到风闪亮的形状
艾蔻的诗

艾蔻,原名周蕾,中国作协会员。出版个人诗集《有的玩具生来就要被歌颂》《亮光歌舞团》。鲁迅文学院第31期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参加《诗刊》社第33届青春诗会。
◎轻
雾霾中的银杏树
孑然而立,我透过窗户观察
灰蒙蒙之间
金黄色的叶子有何不同
手持矢车菊的火星人
如果有人坚称他亲眼见过
那么你和他之间
必有一位漂浮于梦中
我每天吃饭
默默咀嚼着星球碎片
我每天路过它们
像路过另一个世界
◎鸟群可以
月光照在山坡上
野蒿子生长
摇摇晃晃的滴管里
绿色如苔藓扩散
蜗牛爬过榕树枝
触角画几个圈
空气中涤荡的微波
金属般闪亮
盲人坐在岸边
眯起眼睛看
他的太阳已沉入河底
沾满水草与显影剂
鸟群越过二阶微分
在极限里探寻
从平面到空间的演变中
有它们从未见过
却始终相信的神秘
◎月亮让他们像湖水一样波光粼粼
曾经浓烈的爱为何消失
没有人给出答案
分手的情侣默不作声
沿着石阶上行
在山顶,他们分食一个橘子
橘瓣咬破,迸溅出汁液
几乎是同时
两人眯缝起眼睛,忍受着
这突如其来的酸涩
那个烟花绚烂的夜晚
永远也不会天亮了
闭上眼,路灯的光打在脸上
他把它当做新的太阳
◎桃花山
儿时最为神往的山
现在看,连个土坡都不算
它曾不可一世的高度
神秘的鬼怪传说
以及瘟疫般丰盛的花期
像一块巨大的吸盘
无数次
令我在想象中握着风筝
和伙伴们一起,爬上山顶
接下来,我们相互鼓励
穿过乱坟岗
抵达小城的制高点
我们举目远眺
却并没有看到期待的风景
索桥依然摇晃
楼房破旧而熟悉
人们像蚁群般缓缓流动
时而散开,时而聚拢
我们的将来
也要踏入这平凡吗
也要心甘情愿
为树荫下来历不明的钱包
四处奔走吗
桃花山使劲摇头
曾被笑声叨扰的桃树 只剩下枯枝
在春寒中微微颤抖
◎蚱蜢
不认识就没法发现它
通体碧绿的隐者
被小孩手里的枝条摁住
懒洋洋、象征性地
扑腾翅膀
它强健修长的大腿肌肉
相当于我们人类
从这个部位到那个部位
那些锋利的倒刺
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浪费了许多威风凛凛
谁也无法模仿
它诡秘的逃跑路线
跳到一半,如梦初醒
倏地调转方向
开始扎扎地飞行
我曾近距离观察
捏紧它的“膝盖”
仿佛一架农用飞机
发出阵阵轰鸣
我的鼻尖也跟随颤动
蓄势待发
这可能是一个错觉
又或许,它真的载着我
飞了一段
田间的光映照在我身上
蚱蜢的影子
不停地坠入水坑
蚱蜢,蚱蜢
如果我转头望向它
我的侧面
又将被谁张望
宁延达的诗

宁延达,满族,1979年10月1日生于河北丰宁,宁王府品牌创始人,9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作品发表于《诗刊》《诗选刊》《诗探索》《星星》《北京文学》《青年文学》等刊,并收入多种年度选本。出版有诗集《大有歌》《风在石头里低低地吹》《空房间》《假设之诗》。
◎钉子户
废墟中只剩一栋孤零零的房子
如同领袖 独自站立在高高的舞台
仿佛它只需在关键时刻挥挥手臂
倒下的房子将一栋栋重新站起
晚上路过这里 整个村庄漆黑一片
只剩这栋房子闪着微光
远远看去 如同不容于人间的鬼火
是否在这个时候 它只需熄灭灯光
倔强的人便会彻底溃败下来
◎破阵子
停电的夜晚 我也学辛弃疾
抽出匣中的宝剑
蜡烛的白光一阵噼啪颤抖
难以用它为国效力了
只能任其在我的诗句间寒光闪耀
怀揣利刃者必有赴死之心
哪怕是阴谋
也必有阴谋得逞后抽剑的果敢
如今 轰地一声
它便坍塌为书房的饰物
它的骨头从持剑者的身体抽离
失去了自身的刚性
它空有剑胆之名 实则连胆也抽掉了
我怀着无限的遗憾
吟着传世的诗篇
在电灯亮起之前的那刻
忽然心生一种风萧萧兮的悲壮
我唰地一剑刺入书橱
这二十年所积之术又有何用
心中的悲凉 终于止不住
涌了出来
◎笼子
想到你我就想到一只鸟笼 想到欢愉我就
想到天空一样大的鸟笼 想到迷失 想到眷恋
想到 被你圈禁
设计笼子的人 总会留出一道门 想到这里时
终于想到被我自己丢弃的钥匙
是什么令我甘心情愿 什么 令我义无反顾
什么令我 为自己套上更多笼子
◎妥协的木头
我能不能这样活着
让风霜雨雪继续摧残我二十年
我能不能这样死去
被野猪啃断脚跟或被暴雷
劈断脖颈
只要我继续站着
身体就会介入天空
就会发出声音 让粘稠的空气震动
再退让一步也好
我能不能这样活着
不是把我劈成柴火 而是把我拖出山谷
让我成为围住牛羊的栏杆
让我爱上一只蹭我脊背的牛
爱上一只在我肩头午睡的麻雀或猫
我不奢求 切割开身体的电锯
扒开我的皮后会溅出泪花
只想跟自己告别 就说一声
别恨这个操蛋的结局
哪怕让我再读最后一首诗
当我回望曾经
有过战战兢兢 也曾放肆地欢叫
我能不能这样活着
被刀劈被斧凿被染色被抽筋剥骨
但不要让我顺从人的意志
哪怕让我去面对成灰的结局
找了那么多借口
我一退再退
直到
我将不会继续写诗
从此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
被粗糙的自己生出
我能不能这样活着
虽然我变成了雕塑 桌椅 门窗 柱梁
让我改个名 不再叫自己木头
让我在混乱的逻辑中
酝酿一颗自戕的子弹
◎我们为何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
有多少时间我们在路上奔波着
并看着同样奔波的它人
为它人悲哀的同时
也深深地为自己悲哀
灰尘中等待加油的运输车队
泥泞中挑着两大担椰子吃力前行的小贩
还有皮卡车后拥挤的劳工
驾驶着轿车飞奔在还贷之路的企业主
我们不如电线上的麻雀和
玩耍的孩子
当我在午夜沙滩醒来
吞下杯中已发苦的啤酒
一颗坠落的流星躺在了我身边
它何时终于厌倦了命运
并熄灭心中火焰
回归夜空一样的黑隆隆
生命的意义昭然若揭
奔跑的人仍然执迷不悟
那时候我忽然
顿悟到黑夜的全部意义
是的 我们为何不能接受
星空的速朽
以及我们每个人
心中的小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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