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小说《列星安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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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星安陈 于坚
危楼高百尺 浩瀚星空,工程艰巨。装修公司派出了一个军团。天空张着黑森森的大嘴巴,星子一颗颗沿着牙床露出来。那些穿厚劳动布裤子戴黑色面罩的工兵跪在天幕上,在这个口腔里拔牙似的捣腾,挥舞着闪电般的起子、锤子、切割枪、锯片……他们要将星星一颗颗取下来,这些小铆钉可牢实啦,纹丝不动,与天空严密地结合在一起,就像玛雅人金字塔的石头接缝,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手艺。工兵们相当费力,绞尽脑汁,满头大汗,膝盖上的厚帆布都磨通了,肉直接跪在工作台上,被滚下来的火星子烫得生疼。他们咬紧牙关,加班加点地干活,日日夜夜,搞得整个天空就像节日里正在放焰火的广场,无数的礼花爆炸,翻滚,流星般地滑下,灭了。他们将取下来的星子噗通噗通扔到集装箱里,起初那声音很响,整个工地都听得见,后来集装箱渐满,声音就闷了,星子扔上去,像土豆一样沉默,大家就知道,又装满了一箱子。装满死星星的箱子就被搬上大卡车运走,拉到牛奶路去倒掉。牛奶路本来就是星星铺成的,将这些死星星填上去,这条路就慢慢黯淡了,仿佛被放了血,成了一条黑漆漆的大道,看不见一只萤火虫。他们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干这个活非常熟练,根据科学院和工程师设计的图纸,他们扯开皮卷尺、移动角尺、三角板量出这颗星子与那颗星子的距离,画线,准确定位,误差不能超过0.05毫米。找到星子表面的旋口,用起子拧下来,或者用榔头拔,用锯子锯,用大刀砍。两个工兵拉一把锯子,发出一种被严刑拷打的夜莺的那种喊声,相当动听,有点像瓦格纳的一个乐句。工兵们很喜欢这种声音,越拉越起劲,星星被锯得火烫的脑袋一颗颗掉下,冒着烟。有些锈死的星子,就用焊枪割掉。这个活计一般得老师傅才干得了,技术、经验、火候都要老到,稍不小心,就要伤到黑夜的皮肤,它已经伤痕累累,多次向装修公司提出抗议,装修公司只是扔给它一条治疗烫伤的磺胺嘧啶银药膏抹一抹。这些药膏涂抹在黑夜的肚皮上,看上去就像一些苍老的云。有些星子已经钉在框架上一千多年,连接它们的数学、逻辑早就锈得不像话了,只有用凿子凿掉。星星并非大小规格一致,有的只有黄豆大小,轻轻一撬就下来。有的比地球还要大,只能先用炸药炸成碎片,再用乙炔枪分割。这种炸药是美国高利公司发明的,定点爆破,精确到可以爆炸出菱形、正方形、直径二十公里的圆形等等,非常抢手。另外的小分队则在银河边筑起大坝,用死星星的碎片填埋,那些翻斗车把星子的尸体一车车拉来,牛高马大且巨胖的司机,一边叼着格瓦拉式的烟斗,一边按下一颗黄色按钮,车子后面的车斗就慢慢地升起来,非常悲壮,就像在举行某种牺牲的仪式,车斗升到极限,咔嚓一声不动了,两吨重的星子就流沙般地泻下,滚得到处都是,银河即刻暗下去巴掌大的一小块。这是一项持久的事业,遥遥无期。银河太长了,装修公司将所有的卷尺都用光了,银河的长度还是没有测量出来,只能先干着再说。还发明了更先进的机器,一种会吃星星的飞机,这家伙长得像鹰鹫一样,两只翅膀、巨大的肚子,几十只眼睛,专门负责对付那些逃匿的疯星星,它们往往躲进月亮下面的洞穴,或者藏在宇宙高大的拱廊下的阴影里,或者像蜘蛛或者壁虎那样爬在玻璃表面,伪装成杂质,可是无论藏在多高的地方,多深的密室里,多么巧妙的伪装,那些安装着高科技仪表的飞机也找得到,揪着领子拖出来,叼着就走。为了支持他们干活,很多地方还安装了大瓦数的探照灯,三万瓦,射程远达数万公里,朝着天幕扫来扫去,整得天空就像监狱外面的隔离带,一颗星星也逃不出去。有些星星跑到半路就发疯了,惨叫着,像梵高在《星夜》那幅画里画的那些星子那样披头散发,疯狂旋转,然后吐血倒毙。有些星星患了抑郁症,将那张苍白的脸蛋搁在窗台上,一言不发,趁人不备就腾空一跃,火箭般地砸下,自杀了。它们一掉下来,下面就一片起哄,嗷嗷地叫着,都等着看笑话呢。也有些年老的妇女指着它们给小孩子讲故事,乘机教育他们:瞧呵,那就是下场,好高骛远!这些起哄的闲人整天无所事事,怀里揣着一摞信用卡,对星星之死满怀悲伤,他们占据了舞台顶棚上射灯一带的位置,却不发亮,暗兮兮的,似乎正在一个巨大的乌龟壳里面做梦。不过,他们很快就被星星带来的灰烬埋掉了。这是一个做梦的时代吗?如今全世界都倾巢而出,涌向各大体育馆去排队竞技,老虎在练哑铃,河马在玩单杠,大象盘在一根不锈钢的柱子上,学习一种新尾巴甩动法,乌鸦努力用鞋油涂白自己的羽毛,好投奔到亮处去。鱼学习跑步,长出了两只大脚;猫脱掉了拖鞋,换上了跑鞋。过去一直住在非洲森林里的小侏儒俾格米人也从丛林里跑出去修公路啦,他们填平了沼泽,砍伐了森林,正在搭建天梯,申请加入施工队伍。全世界的鞋匠都改行了,修鞋太慢了,破鞋大家宁可扔掉,再买新的,这样才能跟上队伍。谁还愿意安分守己呐,在这个跑来跑去的世界上。这种星空真是巨大的绊脚石,从不照亮前进道路,反而令人想入非非,自以为是,消极怠工。以其昏昏,使人黯黯。“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屈原是楚国的头号疯子,最顽固的星星拥护者,这个疯子每天问这些愚蠢的问题,问了半天,不过是:天地无德,“莫若以明”,一切本来如此,相当无聊,毫无进展。一千年过去了,口干舌燥,星星还是一动不动,一副“我就这德行,怎么着?”的无赖样,问什么问嘛!冥昭瞢暗,谁能极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装修公司对此很不以为然,一定要搞明白!他们雄心勃勃,早就掌握了最高端的亮化技术,宇宙原在的一切:体积、容积、海拔、高低、亮度、天道,羊肠小道、阳关大道、太初有道、道可道非常道……都必须重整提升亮度,统一规划,改造安排。列星安陈?装修公司的伟大计划是,前期,先搞掉东方青龙所属的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南方朱雀所属的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西方白虎的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北方玄武所属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然后,再搞掉小熊座、大熊座、仙后座、天龙座、仙王座、蝎虎座、仙女座、鹿豹座、御夫座、猎犬座、狐狸座、天鹅座、小狮座、英仙座、牧夫座……工程量巨大而艰巨,但是只有将这些陈旧老迈保守、像集市一样拦脚绊手的星星统统取缔,直到宇宙一片黑暗,光明之王才会登基。然后为它建造一座永昼型金字塔,规模要比法老的陵墓还大五十倍,用星星的尸体为金字塔奠基(死掉的星星都变成了冷硬的石头,是上好的建材,保持着原始的菱形,用来砌基座相当稳固)。最后,在天幕上安装规格统一的灯器,半径都是九百公里,照明直线距离一千五百公里或更强。纳入一个围棋盘式的框架,固定通电,永不间断,世上所有的真理都会被照亮,永远确定不疑。总工程师柏拉图就可以解雇了,他的薪水太高,装修公司已经负担不起了。这一伟大的工程完成,地球上就永远没有死角、没有黑夜啦,永亮王国,每一毫米地区的光源都一样均匀,绝不会此多彼少,再也不会出现鬼鬼祟祟、躲躲闪闪、神出鬼没、阴阳交错、晦暗幽冥、冥昭瞢暗、半明半暗、此厚彼薄的情况了。这个工程非常民主,就像手机或电脑那样,无论你的DNA如何不同,分配的光源完全一致,每个人都是一千瓦。就不会再发生光明与黑暗、富贵与贫贱、愚昧与智慧、正常与疯癫之间你死我活的争夺战了。可不是,在星星不争光的时代,大家聚在一起就举着火把唇枪舌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辩得个火星四溅,剑拔弩张,血流成河。现在可以彼此相安了,各人头顶都有一个铝合金的五百万的灯罩,光源连成一片,光辉灿烂,白昼相形见绌,成为次要光源。太阳也不好意思再落下,它还落到哪里?夜晚比它更亮。世界时间不再区分白天黑夜,人们可以随便什么时候睡觉,随便什么时候上班,世界的一切活动再不会因为太阳下班而中断,这个不可一世的管家可以解雇了。自从这个伟大空前的工程实施以来,一些地方的天幕已经天高星稀了,有些地方一颗星子也看不见了,星星帝国摇摇欲坠。 我青年时期在这样的车间干过活,那是在遥远的1970年,我蹲在一家工厂的第二车间。这个车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铸铁平台,差不多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我就在上面干活。朱文宝是我师傅,他是上海来的,戴着一双白色的帆布手套,这种手套的指头相当粗,只有人猿泰山的指头插进去才合适。我的手指头插在里面,就像几根牙签。我穿着石灰色劳动布缝制的工作服和翻毛皮鞋,戴着帆布手套和紫红色的面罩,抬着一杆使用乙炔点燃的电焊枪,这玩意儿既可以焊接也可以切割,蹲在钢板上作业,就像一头正在刨坑的狗熊,顺眼的我就焊接起来,不顺眼的就切割开,再厚的钢板,也经不住我的电焊枪喷出的火焰,它们马上变成深蓝色,冒烟,猩红,像受伤的海那样,尖叫着分开了。以色列的摩西从前也有一根这样的乙炔枪,他一拧开关,红海就分成两半,以色列人扬长而去,真是壮丽无比。车间的墙壁上挂着康德的语录:“有两件事物我愈是思考愈觉神奇,心中也愈充满敬畏,那就是我头顶上的星空与我内心的道德准则”。朱文宝师傅从来不看这块黑板,他识的字太少,除了朱文宝这三个字外,大约还认识几百个字,已经足够他看懂图纸了。我整天在平台上练习焊接技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征服头上的星空。车间里到处都是焊枪,焊光一闪一闪,星花飞溅,光芒如矢,景象动人。在我们这个车间,消极怠工、随遇而安的家伙根本待不住。不会看图纸的都已经被开除了。朱文宝差一点被开除,他将一张蓝色图纸边缝里注明的“最大允许误差0级不得超过±2mm”看漏了,结果一根大梁斜了0.0005毫米,他居然还说什么差不多就可以了,肉眼又看不出来。结果X光机一照就发现了。我帮他写了五千字的检查,工厂才宽恕了他,但规定他以后不得看图纸,只能由我看了再交代他怎么干,我在这方面倒成了他师傅。他暗自高兴,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看图纸。那时我暗暗地喜欢着二组那位长辫子的女电焊工刘玉英,她看图纸也很厉害,每个小数点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惜她看不见我。我才十八岁,肌肉发达,就站在她旁边。我们正在开动一台钻床,那时候的工作与现在不同,我们的活计是将星星一颗颗铆到钢梁上去,组成一座巨大的光环。她是我的星星,她只爱星星,从不看我一眼。她负责钻头的运转,我负责磨钻头,我们站在那台苏联制造的钻床旁边,发疯的钻头滋滋地朝钢梁钻下去,白色的冷却液哗哗流下,她目不斜视,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洞,最后“嘶”的一声,通了。这时候我们才相视一笑。也就是这一秒钟,其他时间她看都不看我一眼。那时候我愣头愣脑,血液饱满,硬邦邦地,整天只想着一件事。直到她被推入火箭送入天幕,加入了星系,永远在北斗附近闪烁,我也没敢把我的心事告诉她。我那个青春激荡、灯火通明的车间啊,憧憬着未来,像一艘豪华客轮那样在黑暗的大海上行驶,朝着满天星子,渴望着与银河融为一体。我们经常背诵郭沫若的诗《天上的街市》——“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我们的任务是补天,将那些掉下来的星星重新安上去,一颗都不能少。我在车间里干了十年,安装上去的星星不过几颗,我们的技术相当落后,要实现目标真是遥遥无期。流星令我们害怕,它们只是相当随意地挂在上面,随时会掉下来。看着看着就掉了,就像是金色的擦头,带出一根线,马上消失。最可怕的是流星雨,这种雨下一回,天空就要黯淡几天。有人就突发奇想,能不能发明个什么来取代星星?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想法,领导非常重视,工程师们为此开了许多会。设计室内经常灯火通明,工程师们通宵达旦地画着图纸,图纸堆积如山,许多都被卡车运走了。我在这个工厂干了十年,为自己轻率地接受重任而自卑。工厂认为我是个落后分子,不可造就,不思进取,缺乏想象力。开会我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我在车间的星空下面写了很多关于星星的诗,其中几首曾经给康德看过,他总是坐在书房里想象星星的样子。我就不同啦,星星一群群从我的电焊枪下面喷出来,绚丽灿烂,即刻熄灭。我每天都在体验着宇宙的起源与灭亡,宇宙灭亡的时候,我就下班了。我习惯暗无天日的日子,一盏十五瓦小灯泡就令我心怀欢喜,我发现在这种光源下,女人是最好看的。最好看的女人是刘玉英,她的脸蛋子红得像夏天午后的苹果。还有一对星星般的乳房,总是若明若暗,令人销魂。她爱的人是赵增贵,从可保煤矿调来的小伙子,高个子,会吹笛子,庆幸的是他到死都不知道。朱文宝我却没有记住,他整天握着一把榔头在我跟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叫我递扳手,一会儿叫我甩大锤,一会儿叫我开天车,一会儿又叫我开会,他就像一把干翘翘的焊枪或者食堂的饭票那样让人难以记住。我在这个工厂从十六岁干到二十六岁,就离开了。我决定去找屈原,向他学习那种独家的擦亮星星的技术,有点像现在洗车铺清洗奔驰轿车,但不是一回事。屈原的星星擦亮术要难得多。列星安陈,星星总是会落上灰尘鸟屎,几天不擦,它就灰蒙蒙的,必须经常揩拭。喇嘛也要天天揩拭油灯,但还是太容易,油灯就在佛脚下面,容易够到。星星那么高,这个活计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我知道这一点,心怀窃喜,跟着屈原,就是跟着一种高级。临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我,他们都认为我疯掉了。擦洗星星这个工作根本挣不到一分钱,还得自己掏钱买刷子、磨石、水桶、梯子什么的。何况屈原离开楚国之后流浪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那时才二十六岁,血气方刚,狠下一条心要一辈子跟着一位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疯子。不过,最后我没有疯,到现在也没有疯。我还在做着这个蓝色的梦(电焊光造成的蓝色,总是在我梦里出现,我的梦都是蓝色的),呼吸均匀。 嫦娥看着装修公司在她的窗子下面日日夜夜、轰轰烈烈地折腾,震耳欲聋,一会儿是星星开裂的咔嚓声,一会儿是撬棍撬,一会儿是焊枪割,或者大锤砸,一会儿是大卡车滚滚驶过去。嫦娥夜夜睡不着,天一黑就提着大灯笼满天暴走,那件西王母用白玉和玛瑙为她缝的裙子被磨得百孔千疮,许多绿松石都掉了,失去了飘飘欲仙的风度,看上去就像一个中世纪的老乞丐。李白看在眼里,痛在心头,李白是喜欢嫦娥的,但是无可奈何,他只有写更多的诗来弥补内心的亏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李白喜欢看天象,天象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北斗七星已经取掉了五颗。大熊星座、猎户座、南十字、二十八宿支离破碎,就像曹孟德那诗写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已经没有什么可依的了,天空荒凉。杜甫和苏轼还不知道天上发生的事,杜甫每天躲在书房里看书写字,两耳不闻窗外事,窗外那些事不就是地久天长吗?偶尔盯着墙壁背两句得意之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一点他很像康德。苏轼只顾埋头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书法了得呵。自己抄自己,一流的诗,一流的字。杜牧叹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抬头看看嘛!”杜甫抬头一看,“七八个星天外”“干戈寥落四周星”,顿时目瞪口呆。半晌,杜甫才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没了星星,我那些诗谁还懂得!“千秋万岁名”,难道白忙?苏轼说,“斯文坠矣!”艾略特一边解开领带一边说,是的,如果没有客观对应物,诗就成无解的密码了。随便一个傻瓜都可以瞎编。要不要来点杜松子酒?艾略特朝李白他们晃了晃酒瓶。李白说,我还是喝桂花酒吧。杜甫也想喝上一杯,王维也要了一杯,大家就一起借酒浇愁,愁更愁,愀然。白居易一时兴起,就吟出一首来:“司天台,仰观俯察天人际。羲和死来职事废,官不求贤空取艺。昔闻西汉元成间,上陵下替谪见天。北辰微暗少光色,四星煌煌如火赤。耀芒动角射三台,上台半灭中台坼。是时非无太史官,眼见心知不敢言。明朝趋入明光殿,唯奏庆云寿星见。天文时变两如斯,九重天子不得知。不得知,安用台高百尺为。”大家听罢,一时无语。这时候嫦娥跑过来说,拆迁通知已经贴出来,大王还要把月宫拆掉,测量局的船已经到了,将来我到哪里去住哟!大家都很心烦,但是一筹莫展。阮籍说,穷途而返,哭一通就算啦。刘伶说,不想管这些鸟事,星星没有了,以后不提就是,死便埋我!蓝波和凯鲁亚克说,生活在别处,我们可以背着旅行袋,带着帐篷,像吉普赛人那样永远在路上。霍金教授一向崇拜李白,坐在轮椅上打了个电话来,建议搬到另一个星球去,“比地球还大。”双方争得不可开交。颜回听见,放下竹书,举着烛台走下楼来说,不可!“彼何人斯,温故知新,无故”,我们还知道我们是谁吗?“仁者人也!鲜矣仁,乘筏游于海外?筏又何在?”大家这才发现,所有的木材都已用罄。只剩下钢筋了,这种材料是不能做筏子的。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李白拱手道,所言极是,不能坐以待毙,得回长安去警告他们。说时迟那时快,李白走去后院牵出一匹白马来,一跃而上,银子打造的马镫在马肚子下面晃着,一幅大英雄的样子,阿伽门农站在他的马下,矮了一截,此人武艺超强,力大无比,可惜不会写诗,经常闷不吭声。不学诗,无以言。杜甫、苏轼、范仲淹、陆游一干人也纷纷上马,扬鞭而去。诗人何为!荷尔德林也自告奋勇,约上蓝波、艾略特、凯鲁亚克一伙,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这一伙在大地上奔驰,李白在马头上疾呼:“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尼采也披头散发地跟在后面喊:“上帝已死!上帝已死!”“用星星的碎片建造一个世界!”一个戴着头盔和白手套,正在开波音777的年轻人听见了,从小圆窗里伸出半个头来笑道:疯子!除了我后面这三百六十八个座位,天上哪有一颗星星呢?你丫就编诳闹卯(昆明话,扯谎、诓骗之意)嘛! 地球上的人已经下班了,都在睡觉,睡得昏昏沉沉。没有人知道李白们杀回来了。夜巡的人看见这些人气宇轩昂,超凡脱俗,星光灿烂,光明磊落,世所罕见,相当可疑,就挡下他们:出示身份证!夜巡的人看见李白的身份证上写着:诗人。尼采的身份证上写着:哲学家、诗人协会名誉理事。他不知道这都是干什么的,三百六十行里面没有,就打电话去向上级请示,那边说,这是一伙骗子,马上逮捕!就命令他们全体向后转,手扒在墙上,顺着一个一个屁股摸过去,没有枪,都藏着一卷诗。夜巡的人没见过这种东西,相当好奇。李白、杜甫、苏轼这一派的诗藏在诗筒里,有金子打造的、白银打造的、玉石打造的,还有竹子做的,城管见钱眼开,就都收了,把写着诗句的纸扔掉。金斯堡、艾略特一派的诗都是用打字机在5A纸上打出来的,卷成一卷塞在后裤袋里,夜巡的人统统拔出来,看都不看,吐口痰在上面也扔了。他心里不爽,这是些穷鬼哩,别看着个个金发碧眼。然后命令所有人排成一排蹲下,用手铐铐在走廊的铁栏杆上。李白扬起那只没铐的手说,谁带着黄酒?无人吭声。派出所的计划是卡车一到,就将他们遣送原籍。仙人岂是随便就能抓住的?大家趁夜巡的人去卫生间解手,相顾,诡秘地笑笑,挥挥袖子,即刻化成一群白鹤、乌鸦、老鹰、海鸥、燕子、大雁和麻雀,展翅飞去。夜巡的人正在系裤带,看见这么多羽毛掉下来,还以为下大雪了,当场倒地,口眼歪斜,不省人事。他们这一走,天就塌了。“神看见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装修公司大获全胜,前期的拆迁工作胜利结束,再没有什么障碍了。铺开地毯,召开誓师大会,敲锣打鼓,开始最后阶段的大装修。满载灯具、电线、开关、焊条、切割机、起子、扳手的卡车在银河上开过去,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一个梦。 五月的一天,我在昆明国防路上的一家书店里参加了我自己组织的“星星诗歌朗诵会”,专门朗诵与星星有关的诗,下午三点开始。我约了二十几个人,在写诗这件事情上,我是长老,已经写了四十年,比所有人的年纪都大,所以有号召力。马力也写诗,我知道,他偷偷摸摸地写,写好就藏在一个装饼干的铝盒子里,都快装满了。马力一生只想干三件事:开一家二十平方米的书店维持生计;在一个乐队的最后一排打架子鼓;找个好老婆。这三件事他做了两件,还有一件正在做。这种地方,一般只有看过《麦田守望者》那本书的人才会来。塞林格是个喜欢写星星的人:“当我爱你的时候,用一千种理由仰望你,你却以飞鸟的印痕出现。仰望的星空里,你为我刻下呼啸的美。今夜星星是漫天的烟火,小小的等待让我彻夜不眠。”所以,在这家小书店举办“星星诗歌朗诵会”很合适。来书店的人个个都不自觉地做出那种“麦田守望者”的样子,这是一个什么样子,要坐在里面才看得出来。买本书,喝着饮料或者茶才看得出来。那天下午,老虎主持。老虎姓虎,当过电台的播音员,在酒吧里唱过爱情歌,也是写诗的,自己人,长得深沉英俊,结婚二十年了。我们搞诗歌朗诵会,都是他当主持,诗歌朗诵会的主持非同凡响,得长着一块舌苔薄而白的舌头。马力的麦克风永远是坏的,每次都要拿出来,在它的闷闷不乐的海绵小脑袋上拍几下,一下,不响,再拍两下,还是不响。朗诵会就可以开始了。这已经成了一个仪式。李清照要求第一个念。她是一位家庭妇女。小孩上了大学。老公每天去上班后,她就在家里绣花、读书、写字、喂鱼、写诗、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说,她家小区的物管通知,今晚八点小区要停电检修电路,所以六点之前要赶回去把饭做好。她念了一首旧作:“先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然后,小安跟着念,小安比李清照长得好看,是诗人杨黎的前妻,杨黎没有来,他最近都在打牌,输掉了不少钱。小安在精神病院当护士,当了三十多年,下班后就写诗:“你要做站在云上的那一个人/站在太阳和月亮之间/做最明亮的那一个人/你要做浑身爬满雨水的鸟。”一只站在咖啡馆外面的广告牌上框子顶上旁听的棕颈勾嘴鹃听到这一句就笑起来:那就飞不动喽!轮到陈寅,他是一家报纸的总编辑,红光满面,视力不好,血压高,慢吞吞地念了一首二十年前写的:“星星/今夜你不再高高在上/ 你的光临有如赤脚来到我的窗前/清晨起来/居室一片明亮/粗枝大叶都有你朗照滋润的痕迹。”韩东坐公交车来,到了,一进门老虎就让他念,麦田书店喜欢他小说的读者可不少。他放下背包,走到老虎旁边,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一串密码,亮了,他用指头清洁工般地飞快地扫着屏幕,终于找到了一首,就念出来:“阴郁的天气里/有人弹奏肖邦/但我这里听不见/有人在房子里用彩色瓷片拼贴圣母的慈容/我这里看不见/阴郁的天气里这小城里有无数小型的艺术家/把玩厨艺/蒸馏咖啡或者摄影自娱/而我的眼前只有一片变得灰白的大海/如亘古不变的电视频道/播放唯一的心灵录像/云来云去/或者停驻/船进船出/不禁遥远/直到夜晚的黑屏/液晶玻璃上反射出室内的一盏孤灯。”他声音小了些,他以为麦克风是响的,大家听得不太清楚,“液晶”还是“冶金”,不确定,但是已经知道是一首好诗。接下来是杜宁念,杜宁是个老诗人,头发还没有白,年轻时候打篮球和排球,是个电工。失业二十年了,时间多,每天读书写诗,照顾他母亲。他母亲得了腰椎间盘突出,他给母亲做好饭,就写诗,写好就念给她听。他念了一首上个月写的,十七行。然后赵凡走上去念,八行。他的声音像歌剧演员,个子也高,是这伙诗人里最英俊的,三十二岁。李都念了一首。他的鞋比他的脚大三码,空的地方用旧袜子塞着,他脚小,不想被人发现。他开着一家餐馆,卖泰国菜。他每次念都要做一个勾着腿打手机的动作,每次都把大家逗笑,忘记了他的诗。少浮也朗诵了一首,用北方话,他老家在吉林省。他瘦得像一根钉子。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念自己的诗,害羞。老虎见状就说,大声点,星星听不见!老虎自己也写诗,少浮念完,老虎自告奋勇,也念了一首:“你知道猎户座经常从路头上来/先是一条腿穿过我们栅栏似的群山/然后升起手臂/它看着我用灯笼光在户外忙碌于某些我该在白天完成的什么事情。”是老弗罗斯特写的,他正在新英格兰的郊区睡觉,那边是午夜三点。尼罗是个胖子,在煤机厂当铆工,尼罗是他的笔名,来自埃及。他耳朵聋,老虎叫了他三遍,他才站起来。走路的样子很像从前的一位已经搁笔的诗人,也有人说像一头熊。他念了一首:“星星广场上那些无所事事的星星/就是古往今来的死者/那些黄脸的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女婿朱文宝 电焊工刘玉英/那些金发的约翰 玛丽和国王查理/商鞅 斯大林 奥古斯丁和救护车司机奥登/统统失去了名字和语言/形容枯槁/光芒黯淡/回到洪荒。”大家听罢,有点忧郁。郭俊脸色苍白地念了一首。他是英文学校的代课教师,三十岁,任何时候都是脸色苍白,只有念诗的时候才红起来。马力见郭俊念了,开始坐立不安,也想念。老虎看出来了,立即宣布,马力要朗诵一首,马力走到吧台后面捧出那只盒子,找出一首小诗来念了,声音胆怯。他念的是一首布莱克的诗:“我们被放在大地上一块微小的空间/我们应当学着承受爱的光束。”大家这才发现那个神秘盒子里不仅有马力写的诗,还有他抄下的从前的诗人写的诗。这个诗人住得太远,住在18世纪的英国,是一位擦烟囱的少年。赵小妹拿出一张白纸来,盯着它念了一首,似乎她念的时候,那张纸上才出现了字。贾岛两袖清风站起来,哦吟一首:“林木含白露,星斗在青天。”贾岛念罢,补充了两句,诗这种东西,不可须臾或缺,要天时地利人和才写得出来。我们古代山清水秀,就是因为写山水诗的人多。话音刚落,李贺就跳到桌子上吼了一首:“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老虎说,下来下来,天才也不能乱来嘛。黄庭坚挪开椅子,跨出腿来,从那只和宝剑一道挂在腰带上的白底青翡翠雕的诗筒里取出一张草纸,他的诗是用毛笔写的,朗声念道:“星官游空何时落,著地亦化为宝坊。”欧风拜迪跃跃欲试,两眼放光,老虎不失时机,请他朗诵。欧风拜迪正在喝着普洱茶,茶色已经淡了。他翻了翻手机,找不到一首写星星的诗。他一辈子基本上不抬头看,就是在夜里,也不抬头看,他的理论是,所有的诗都爬在低处。他已经写了三万多首,从来没有用过星星这个词,只好作罢。他有点不爽,就起身去了洗手间。老虎对他失去了兴趣,就转向西装笔挺、德高望重的北岛,请北岛朗诵,北岛解开衬衣领口上的黑纽子,脱口就要背,但是没有背出来,一时间忘了。老虎说,喝口水,就把自己喝的那杯递给他,北岛小心地尝了一口,就想起来了,背道:“从星星的弹孔里,将流出血红的黎明。”大家都熟悉,鼓了下掌。吕德安接着朗诵:
好诗呵!有人小声咕噜了一句。吕德安没听见,走到外面去抽烟了。他是福建马尾一个渔民的儿子,写诗,也画画。这天,大家朗诵了两个半小时,一共朗诵了二十一首。我念的那首是在一个星夜写下的草稿,白天修改的。
我刚刚念罢,有个过路人走进来说,他也要朗诵一首。大家不由分说,立即鼓掌。他与众不同,背着一个脏得要命的白色编织袋,光着沾满油污的脚,大指头的指甲开着裂。口袋上的拉链坏了,他自己穿几个洞,用细绳子绑着。他解开布袋,摸出一个羊皮卷子,房间里立即扬起一股羊奶的馊味。他取出一副老花眼镜戴上,扫了大家一眼,才缓缓念道: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欧阳江河已经会意,站起来应声合道:
大家还没鼓掌,过路人已经朝欧阳江河笑笑,走到吧台那里,要了一杯水,喝掉,然后甩干杯子,递给小顾,用袖子抹抹嘴,就转身拉开门走了,气度不凡。一股风从他身后扫进来。 朗诵会结束后,天快要黑了,天气预报说,有一场暴雨。一些人赶紧回家,大多数人继续聊天、看书、喝酒、吃茶、彼此关心。诗人就是兄弟,这是一个古老的原则。吕纬甫喝了半瓶汾酒,已经倒地睡着了。有人在他背后说,他一醒就要乱说,没钱的人都这样。他怕吕纬甫在梦里听见,小声地说,吕纬甫就没听见。我也想睡一下,我正在感冒中,头痛欲裂,有一根筋从额头扯到脖子根。老虎就倒一杯开水给我,又给我两片阿司匹林,他总是带着这种小药片,他害怕感冒,防患于未然。我喝口水,一仰头吞下去,然后就缩在书店最里面那张露着弹簧的长沙发上睡,这个沙发通常是马力的猫鲍勃·迪伦睡的,现在它出去逛街了。马力取来块桌布给我盖着腰,一阵温暖,我就睡着了。做了上面说的那个梦。最后一场是梦见我正在银河里游泳,相当冷,被冷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六十五岁。看看表,晚上两点。诗人走了几个,剩下的一半还在说着杜甫和拉金。少浮和赵凡见我醒了,就走过来说,老师,你到外面去看看。赵凡是我带的研究生。少浮在大二的时候听了我的一节讲诗的课,就一直跟着我。“老师,您穿好衣服,外面冷。” 师徒三个就走到外面。一阵冷风袭来,我马上醒透,眼明心亮。少浮说,老师,您抬头看看。就看见满天的星子,多得就像我小时候在西山顶上见过的,密密麻麻,数不清。怪了,马力的咖啡馆是在市区,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灯,夜夜灯光灿烂,房子里,过道,街道,电线杆、地面,车灯、射灯、壁灯、吊灯、台灯、探照灯、脚灯、景观灯、庭院灯、路灯、轮廓灯、草坪灯、埋地灯、泛光灯、投光灯、阶梯灯、照树灯、水底灯、支架灯、吸顶灯、节能灯、荧光灯、LED灯、卤化物灯、钠灯、汞灯、冷阴极管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仿佛麦田书店是直接在灯泡厂里营业。人一张嘴,牙齿都是亮闪闪的。星星太少,掰着指头就能数出来,最多不过三颗,还没数清就看不见了。 现在一盏灯都不见了。星星满天。赵凡说,我们八点半就发现了。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停电?少浮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就站在黑暗里,看了好一阵子。 《雨花》2019年第12期 以文为生 于坚 写作是写意思还是写语言?我认为是后者。 人、社会、时代、历史……没有语言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诗言志,有无相生,志是无。诗是语言之有。有无相生,以文照亮,谓之文明,文教。 人通过语言而在。“ 不学诗,无以言”。孔子早就确立了语言的本体论地位。 言,言说,说,释也、解释说明。《说文》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毛诗序》) 文是言的载体、物化。“文,错画也。象交文。凡文之属皆从文。”《说文解字》 “其旨远,其辞文”《易 · 系辞下》“ 经纬天地曰文”《左传 》“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合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释名》 我们用文写作,而不是别的什么语言。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艺,种植”。(《说文》)“艺术就是:对作品中的真理的创作性保存。因此,艺术就是真理的生成和发生”(海德格尔) 文,中国独有。文明,就是以文照亮。 文意味着对无、对不可知者的象征性转移,表象化,知白守黑、有无相生。以期获得某种冥冥中的“灵晕”(本雅明的词),与诸神对话,持存一种“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柏拉图所谓Eidos者”(陈寅恪) 文的诞生是惊天动地的事件,所以,天雨栗,鬼夜哭。巴别塔再也建不成了。 文天人合一,能指和所指在文中无法分开。其危险只在度的掌控,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文就是存在的敞开、此在。文不仅仅是展示个人聪明才智的修辞造句活动,修辞立其诚,这是汉语写作的本具,在世界写作中独一无二。 汉语这种古老的写作(种植)被遗忘了——“写,置物也。”(说文) 在以神照亮的世界中,语言只是通神的天梯、工具。世界是作者们写的对象。能指和所指的分裂,令这种写作总是在两极之间摇摆。或者意缔牢结,或者追求所谓纯粹写作,以摆脱意义的困扰、阻滞。是西方写作的根本焦虑。 19世纪以降,繁文缛节意缔牢结,文垂死。山崩地裂,对文的怀疑开始,之前汉语从未怀疑过“文明”。导致了写作的革命。受西方逻各斯中心主义影响的“拿来”式写作,成为汉语写作的主流。一向道法自然、师法造化的、混沌、“篇终接混茫”“曲径通幽”的文在直线式修辞面前开始自卑,自惭形秽,文声名狼藉。文人成为一个贬义词。 “一为文人,便无足观”。 文体必须界限分明,已经成为一种德性。文不再是一种“种植”、“置物”,而是各种壁垒森严的专业修辞技术。 与未来主义不同,道法自然、温故知新是中国文明最古老的真理。 写作就是文,就像文这个字既是名字也是动词一样,在名词,它的意思是,写一切。文人就是写一切,司马迁、李白、苏轼都是伟大的例子。文人一词其实统括了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评论家、记者、画家的身份。在动词,它的含义起源更早,文,错画也。文就是为世界文身。山水诗、山水画都是在为大地文身。诗、文章、绘画、舞蹈、音乐无不源自文身。文是古代萨满教祭祀向书面的一种转移。文就是祭。随物赋形,这个形是不确定的。在一篇文中,即将出现的是随笔、分行的诗、小说、评论或者图像……这是不确定的。 中国古代那些伟大的经典无不是文。《左传》的风格极似《尤利西斯》。严肃的作者应当已经注意到,西方19世纪末以降的写作都在努力脱离传统的线性写作,写得更自由,更随心所欲,更没有文体界限。无论乔伊斯、普鲁斯特、罗兰·巴特似乎都在将他们的写作“随笔化”。 拿来主义到今天,已经越过模仿学习的阶段,拿来就像一种药,开始发生某种始料未及的效果,这种药不再是指向虚无的千禧年,而是开始复苏已经被遗忘的记忆,文转世的时代到来了。就像西方现代主义通过塔希提岛、黑森林之类的地方重新想起希腊。我最近与一位印度作家也谈到此,英国就像一种醒药,提醒了印度自己到底是谁。 汉语是一种大地语言,所以,上善若水,随物赋形。 这意味着写作是文的流动而不是形的凝固。 罗兰·巴特对此有某种领悟:“写作:是世界和语言之间的某种路径,而不是语言产品的结构形式。”“ 反对一切“凝固”的事物。世界不再以对象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而是出现为写作的形式。”“有多少篇片段便有多少文章起头?也便有多少的乐趣”“利用短的片段提炼出永远新鲜的话语、强烈、动态、不固着于特定位置……盲目似地、不向任何普遍意义、宿命意念、精神超越开放:总之,是纯粹的漫游、无目的性的流变……而一切,会尽可能地、突然且无限地重新开始“。(引自《罗兰·巴特》台湾:麦田出版) 苏轼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苏轼文集》 就像汉字书写中各个笔划、构件之间的关系。个人化的手书,笔划(字典)是一套,但永远没有两个字的结构、气韵、场域是一样的。各种断句、碎片、细节、故事、分行、记录、敍述、表达、引文……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条直抵主题、意义的直线,而是迂回,协调、商量,讨论、停顿、尊重……随笔而至,最后抵达一种恍兮惚兮、大象无形之境,一个语词的场,一场语词祭祀。“艺术是历史性的,历史性的艺术是对作品中的真理的创作性保存。艺术发生为诗。诗乃赠予、建基、开端三重意义上的创建。”(海德格尔)“写,置物也”(说文) “《奥德赛》之所以新颖,是因为它使一个像奥德修斯这样的史诗英雄与“女巫和巨人、怪物和食人族”斗争,这些处境,属于更古老的传奇类型,其根源是“古代寓言的世界,甚至原始魔术和萨满教的世界。”按照霍伊贝克的说法《奥德赛》的作者正是通过这手法向我们展示他的真正现代性,使得作者似乎更接近我们。”(《为什么读经典》卡尔维诺) 写作其实不过是一种对语言的回忆。语言的一次次超度、转世。 我以为现代写作其实是一种文的复活。它以复古的假象呈现着真正有效的现代性。 “以文为生”是我最近十年以来的“回到文”的尝试集。 2018年12月4日星期二 《钟山》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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