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格丽克2020诺奖演讲:诗说出的是私密的
|
作者|露易丝·格丽克 译者|李琬 审校|柳向阳 陈欢欢
露易丝·格丽克(Louise Glück),生于1943年4月22日,美国当代女诗人。来源:诺奖官网 摄影:Daniel Ebersole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岁吧,我的脑子里上演着一场竞赛,一场能够选出世界上最伟大诗作的比赛。有两首诗进入了决选名单:威廉·布莱克的《小黑孩》和斯蒂芬·福斯特的《斯旺尼河》。 我祖母的房子坐落于纽约长岛南岸的西达赫斯特村,当时我就在那座房子的次卧里来回踱步,像我习惯的那样,在脑中默默地而非出声地背诵布莱克那令人难忘的诗,同样,也在脑中默默地哼唱福斯特的那首沉痛、凄凉的歌。我为什么会读到布莱克还是个谜。我想在我父母家,除了更加常见的有关政治、历史的书和大量的小说,还有少量诗集。但我总是把布莱克和祖母家联系起来。我的祖母不是个好读书的女人,但她那儿有布莱克《天真与经验之歌》,还有一本小书,汇编了从莎士比亚戏剧中选出的歌词——有不少我都能背诵。我格外喜欢《辛白林》中的歌,或许当时一个字也不懂,却能清楚地听到那语调、格律、铿锵的祈使句,这令一个胆怯恐惧的孩童格外兴奋。“墓草长新,永留记忆。”我也希望如此。 这类为了荣耀和至高奖赏而开展的比赛,对我来说是十分自然的事;我启蒙时期最早读过的神话里充满了这类比赛。即使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我看来,世上最伟大的诗就是高级荣誉中最高级的那种。这也是父母培育我和我妹妹的方式,我们要去拯救法国(圣女贞德),要去发现镭元素(玛丽·居里)。后来,我开始认识到这种等级制思维中的危险和局限性,但对于幼年的我来说,发奖这件事却非常重要。会有一个人站在山巅,从很远处就能看见,那是山上唯一引人注意的东西。站在下面一点点的人就看不见了。 或者,我说的人在这里也可以换成诗。那时我非常确信,不知为何,布莱克一定知道我脑子里的这场比赛,而且对结果十分关心。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我觉得他还活着,我能听到他对我说话的声音,被伪装起来了,但依然就是他的声音。我感到他只在对我说话,或是专门对我说话。我感到自己被选中,非常幸运;我也感到,我格外渴望和布莱克说话,而和莎士比亚一道,他已经成为我交谈的对象。
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年11月28日-1827年8月12日),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版画家。 布莱克获胜了。但后来我意识到那两首诗多么相似;那时和现在一样,我都被那出于哀伤或渴望的孤独的人类声音所吸引。随着我长大,我不断重读一些诗人,而在他们的诗中,我自己曾作为被选中的聆听者,扮演了重要角色。亲密的,诱惑的,往往是幽暗的、秘密的。不是那些站在露天竞技场上的诗人。不是那些自说自话的人。 我喜欢这种协定,我喜欢这种感觉:一首诗说出的东西不仅必要,而且私密,它们是神父或心理医生会聆听的话语。
瑞典文学院评价格丽克“用无可辩驳的诗意嗓音,以朴实的美感使个人的存在变得普遍”。 我祖母家的次卧里进行的授奖仪式,因其秘密性,仿佛就是一首诗所创造的那种强大关联感的延伸:一种延伸,而不是违背。 布莱克通过那个黑人小男孩对我说话;他是那个声音的隐秘源头。他隐而不见,正如那个黑人小男孩在那个漠然、轻蔑的白人男孩那里也是看不见的,或者看不真切的。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在他那暂时性的、必死的身躯之中包含着他闪闪发光的纯洁灵魂;我知道这一点,因为那个黑人小孩所说的,他对体验和经验的描述,不带有任何指责,也没有想要为自己复仇,只是传递着这样的信念:在那个他死后将要去的完美世界,人们会按照他真正的本质认识他,而他会带着莫大的喜悦保护那个更脆弱的白人小孩,防止他被过多的阳光晒伤。这个信念不是一种现实的期望,它忽略了现实,让这首诗令人心碎,同时也为它赋予了深刻的政治性。黑人小男孩不允许自己体验的伤害和正当的愤怒,他的母亲希望为他遮挡的伤害和愤怒,却被读者或听者体验到了。即使那个读者也还只是个孩子。 但公共的荣誉是另一回事。 那些我毕生都狂热迷恋的诗是我之前描述的那种诗,是包含了私人的的选择、密谋的诗,那些诗包含了读者或听者的重要贡献,他们倾听着诗中的一个秘密或一声怒吼,而且有时也参与了共谋。“我是无名之辈,”艾米丽·狄金森说,“你也是无名之辈吗?/那我们就是一对了——别声张……”或者艾略特:“那么我们走吧,你我两个人,/正当朝天空慢慢铺展着黄昏,/好似病人麻醉在手术桌上……”艾略特不是在召集童子军队列。他在向读者发言。与之相反的是莎士比亚的“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莎士比亚并不是把我比作夏日。我在这首诗中,有幸偷听了炫目的精妙乐音,但这首诗并不要求我在场。 在吸引我的那类艺术中,由集体发出的声音或裁决是危险的。亲密言词的不确定性增强了这种言词的力量和读者的力量,而正是读者的存在,鼓励着这种声音表达急迫恳求或倾诉秘密。 当一个集体开始对这类诗人鼓掌、颁奖,而不是在放逐和无视他/她,这样的诗人会遭遇什么呢?要我说,这个诗人会觉得受到威胁和操控。 这是狄金森的主题。并非全是,但常常是。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年12月10日-1886年5月15日),美国诗人。 在我十几岁时,我读艾米丽·狄金森最有热情。通常是在深夜,在上床时间之后,在客厅沙发上。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还有我当时读的也至今更喜欢的那个版本写道:
那我们就是一对了——别声张! 当我坐在沙发上,狄金森选中了我或者认出了我。我们惺惺相惜,在不可见处相互陪伴,这是仅有我们知晓的事实,而我们的观点在彼此那里得到确证。而在这世界上,我们是无名之辈。 但对我们这样生存的人,安居于原木下面自己的安全地带的人来说,什么会构成一种驱逐?驱逐就是当木头被移开的时候。 在此我谈论的不是艾米丽·狄金森对青春期少女的恶劣影响。我谈论的是一种性格,这种性格不信任公共生活,或者认为公共生活领域就意味着概括会抹去精确,片面的真相会取代坦率的、充满感性的揭露。举个例子:假设这密谋者的声音,狄金森的声音,被特别法庭的声音所取代。“我们是无名之辈,你是谁?”这种断言一瞬间就变得险恶了。 10月8日早上,我惊讶地感受到刚刚描述的这种惊慌。光线太明亮了。声势也太浩大了。 我们这些作家大概都渴望拥有许多读者。然而,有些诗人不会追求在空间意义上抵达众多读者,如同坐满的观众席那样。他们设想中的拥有众多读者是指时间意义上的,是渐次发生的,许多读者在时间流逝中到来,在未来出现,但这些读者总是以某种深刻的方式,单独地到来,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我相信,瑞典学院把这个奖颁给我,是想要奖励那种亲密的、私人的声音,公开表达可能有时会增强、扩展这种声音,但绝不会取代它。 附:威廉·布莱克《小黑孩》、艾米丽·狄金森《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小黑孩 威廉·布莱克
在南方的荒野我妈把我生养,
在一棵树下我妈教导着我,
看那升起的太阳:上帝就在那里居住,
把我们安置在地上一点点空间,
因为等到我们的灵魂学会忍受酷热,
我母亲就这样讲了,还亲吻了我。
我将给他遮阳直到他能忍受酷热, [ 采用杨苡译文。见《天真与经验之歌》,译林出版社,2002。]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艾米丽·狄金森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万冲、赵野对话录:从汉字开始
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多部。现居大理和北京。...[详情] -
邓翔 | 断想:读赵野《石匮书》 | 附:赵野《石匮书》全版
邓翔,1963年出生于四川营山,1983年毕业于成都科技大学自动化系,“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主要参与者,诗歌民刊“象罔”参与者。个人诗集...[详情] -
四川江油90后诗人周领亨 | 为了爱你,我会弄死自己
周领亨,生于1991年4月,四川江油人。十分不喜欢工作。喜欢读书、电影、金属音乐,主要是对存在主义,城市经验,身体感知,象征,异化...[详情] -
安石榴 | 拆迁的一代:70后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
本文写于二十六年前世纪之交,原标题《70年代: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彼时作为新生代出场之七零诗人,今已年逾半百,然文中之...[详情] -
曾蒙:国度(长诗)
曾蒙,四川达县渡市人,毕业于西南大学,现供职于四川攀枝花市中心医院,写作逾三十载。16岁开始发表大量作品,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前期...[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