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 | 纪念黄孝阳:我亦永远记得,如你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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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经验的多样与无穷尽 这是作家黄孝阳写于2020年春天的诗句,12月27日,他因病突然辞世的消息震动文学圈内外,许多作家、评论家好友撰文忆念与他交往细节种种,不少人在31日前往现场送别追悼。 黄孝阳在好友眼中的形象,正如诗人、小说家黄梵在下面文章所概括的,赤子之心,争辩求知。能遇这样一位好友,实有相见恨晚感,他留下的是这样一个丰满的形象,鼓励我们对生活和学问继续保持热情和追问,就像他自己写的,“踏出屋门,生活就不会遗弃我”。 赤子之心 文 / 黄梵 多年来,只要一见面,孝阳总是选择一个口头禅来打开话匣子,“我永远记得,我在你家楼上书房,与你促膝谈心的那些美好夜晚……”。口头禅对应着一个特殊时期,他刚来南京不久,我在六合里的书房,就成为他可以找到文学谈话的客厅。所谓的书房不过是十平米的走道,“促膝”是真的,狭窄的走道把两个男人的谈话距离,拉入到“恋人”的领地。 转眼过去了十多年,他仍念念不忘我们在“走道”的会心交谈。我每次听到,以为是客套话,直到他走后,我重新审视他的生活,才意识到那些压迫他的孤独,令他的每个夜晚都变得多么漫长。我后悔自己过于愚钝,没有及时听出隐在他口头禅里的伤痛,后悔没能让他一直拥有“促膝”的夜晚。正如何平所说:他有一颗赤子之心。所以,他永远记得别人那些微不足道的好。记得2002年春天,我的《第十一诫》刚杀青,他作为修正公司的编辑,恰好问我有无长篇,这样两人就开始了交往。他除了相中《第十一诫》想出版,把书名挂在修正公司的网页上,还不忘自己的作家身份,不停找一些文学话题与我探讨。我早已忘记,置身那些网上探讨时,我扮演过什么角色,但没想到,我被他永远定格成了“老师”。每次聚会他都不厌其烦,会当众宣喻一次:其他人都可以称兄,惟有你我必须叫老师。我认为,这是他为早年自己认定的那些好(多微不足道啊),找到的感恩方式。再说,我这个“老师”多虚有其表,我在文学中找到的困惑,远比答案多。
黄孝阳 赤子之心令他看待文学,不同于常见的作家。比如,权力游戏很难成为他的尊崇;与人争辩,不是为了战胜别人;何为文人?就成为他一生驮着前行的追问,这追问令他受控于文学使命。记得修正公司的出版安排,颇有那个年代的印记,公司要求他再找几本题材相近的书,凑成一套出版,没等凑齐,他就离开了公司。2007年,他得到两位伯乐汪修荣和黄小初的一致赏识,调入江苏文艺出版社。他来找我时,说了一些令我吃惊的话。他为痛失出版《第十一诫》感到懊悔,认定那是他的错,我当然不能认同。为了安慰他,我说正是因为修正公司的推延,才让《第十一诫》有了更好的下家,被贾梦玮和蔡玉洗分别相中,既刊于《钟山》,又出了单行本,这种说词总算让他安心了下来。 他做出版的文学使命可见一斑。 据说他曾在出版社的选题会上“大放厥词”,认定纯文学图书的选题,不能用会不会积压来决定。我认为他是对的,颇具文化整体观,因为国营出版本该超越利润壁垒,提供更多高价值的书,不然会错失弗洛依德《梦的解析》那类杰作,《梦的解析》六年才卖掉三百本,私营出版能有的情怀,国营出版也不该松手。他置身文化时的不世故,还令他热衷争辩,不视它为无用之道。我中年的护身符是沉默,认定所有争辩都是自我辩护,只会激起想战胜别人的情绪,令真实成为双方的弃物。但孝阳与别人不同,他没有让自己陷入俗常的争辩炫智游戏,他真的想去发现什么。
黄孝阳讨论问题时的状态总是富有感染力 记得多年前去无锡的路上,发现我们对民族、民粹的理解不一样,他与我争辩起来。于我,这是中年以来唯一的一次争辩,于孝阳,这不过是他无数常态争辩中的一次,无数次“忘了自己”中的一次。何以知道他“忘了自己”呢?争辩费了一小时,居然达成了共识,这共识自然不是争辩之初,他可以预期的。今年夏天,我还目睹过他与傅元峰的一次争辩,当傅元峰谈完对浙江高考作文满分的看法,一刹那,我觉得有个年轻的魂,移进了他的身体,他与傅元峰争辩起来。他摇身一变,成了我们这些中年人中的“孩子”。他争辩中的激情,让我体验到喝醉酒的感觉——心灵只是暂时居于自己的躯体,它渴望飞出自我的疆界,扎根更多的躯体。所以,他争辩时,内心有太多的声音想说话,甚至会相互打架。我们这些“完美”的中年人,有谁会像他那样暴露自己的矛盾?我们永远“字正腔圆”,他倒像哪吒,表达起来真有三头六臂,无畏无惧袒露自己的不完美…… 他一直用写作,把自己推向某个汉语的未来,只是他常摆脱不了对自己的怀疑。按照何同彬的说法,他每写完一部小说,都向朋友宣布,这是一部转型之作。我给南方周末年度小说榜推荐《人间值得》时,沿用了类似的说法,这“是黄孝阳作品中的一部脱胎换骨之作”。如果他自认每一部都在转型,那内心的艰难可想而知,他实际处于不能肯定路向的游移不定中。有时,写作者害怕钝化的重复,恰恰揭示出写作者对方向的肯定。孝阳在获得这样的自我“肯定”前,却匆匆走了。近年,孝阳表现出了想摆脱小说困境的一丝疏离感,他向诗歌投入了比从前更多的精力。我认为,选择诗歌就是选择与苦为伴,把成功从诗中移走,诗才有更先知的眼睛。 12月20日下午,我邀请他到“中德诗歌影像展”上朗诵自己的诗,他上台朗诵的是《致死者》,诗中写道:“踏出屋门,生活就不会遗弃我”。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谁会想到一语成谶,没几天他就被屋门内的夜色“遗弃”。 31日上午我去追悼会现场,已认不出躺在水晶棺材中的孝阳,可能,他拒绝接受那个生龙活虎的孝阳会倒下。回来后的心痛,万千思绪,凝成一首悼念诗《致孝阳书》:
你需要躺下休息时,却没想到
我到处张望,你需要的爱,它到底在哪里?
大地已换上白雪的孝衣 2021年1月3日写于南京江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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