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写作的可能性 | 翟永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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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喜欢他这一段:
那些夜里归来的民工, 他写到修建财富大厦的过程。这一节里,他写造房子、写民工、写设计者、卖房者,还有居住者;然而,他们都“彼此没有看见”。尤其是造房者和卖房者,以及买房者,他们之间,是互相看不见的。 欧阳江河在这首诗里,确实处理了一个很大的题目;他既谈到了资本,也谈到劳动,还谈到资本和劳动的关系。这对于诗歌来说,是很难处理的题目。所以,吴晓东的评论文章《搭建一个古瓮般的思想废墟》里,又一次谈到了“废墟”;这个“废墟”和我们读到的《荒原》之间,有很相似的一些东西。但是,也有不同:欧阳江河表述的是:当代中国现实状态下的一种荒谬,是盛世里面的废墟;它是被掩埋在盛世下面的、你看不见的废墟。实际上,它更是一个思想的废墟,是我们看不见的、有可能被遮蔽了的废墟。欧阳江河在《凤凰》里还有一句:“在太平洋深处安装了一个地漏”,实际上,他比喻的就是在我们这个盛世的状态下,被漏掉的那一部分。我们身处的这个盛世,是被装饰过的,同时又是镂空了的盛世。它是一个像财富大厦那样,被镀了金的一个废墟。这跟《荒原》描述的一战之后,整个欧洲的荒芜,是不一样的。综上所述,我觉得《凤凰》这首诗,跟中国当代现实,联系得非常紧密,是我们诗歌写作处理中国现实的一个范本。这是一个更大的题目;更丰富、更广阔的一个视野;更深厚、更棘手、更现实但又更超现实的一个复杂命题;也更值得诗人用一首一千多行的长诗,来处理它。至于长诗的成败,自有人评说,这是另一回事。 四 在《随黄公望游富春山》这首长诗里,也有一段描述当下现实的部分。但是,我不是完全按照诗歌顺理成章的线性方式来写的。这部分,属于“集诗”。也就是说,这一节诗里面的每一句,都是别人的诗。我用这些诗来创作,然后组成了一首诗。我用“集诗”这个方式,表达我们中国今天的一些现实,跟过去一些经典诗人或经典作家描述过的那些现实,是有延续和相似之处的。这一部分,用的是中国以及国外著名的诗人们特别经典和有名的诗句;大家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诗。有一小部分不是诗,是事件。但是,它跟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去年、前年、以及我写这首诗时,发生的一些事件有关系,我只是略作了一些改动。 贰拾捌
这是最好的风景 “这是最好的风景 / 这是最坏的风景”,典出狄更斯的《双城记》。“恶之花”是波德莱尔的诗集名。“这是隐之书”许多人就不知道了。是英国著名作家拜雅特的长篇小说名,她这本书我很喜欢。“时刻惦记着的孔雀肺”,来自著名诗人张枣的组诗《卡夫卡致菲丽丝》,它如同谶语般形容了我们在雾霾时代下的呼吸与恐惧。“偶尔来临的APEC蓝”,是北京人都知道。“这是‘嘭’的一声开出的烟花 / 这是‘嘘’的一声吐出的浊气”,《荒原》最后两句,被我稍微改了一下。他那两句是:“世界就是这样告终 / 不是‘嘭’的一声/ 而是‘嘘’的一声”。这是他非常著名的两句诗。“离出发仅仅只差一步 / 离抵达仅仅只差一晚”,这是来自诗人周瓒的诗,写的是二〇一四年昆明火车站的袭击事件,她当时写了一首诗叫《死在午夜降临时》。而“我们赢 / 我们输”,是狄金森的句子。“这是四月最残忍的季节”,来自艾略特的《荒原》。“人间四月天”——林徽因的诗。“傍晚穿过比内心更黑暗的广场”是欧阳江河的诗。他在一九八九年的时候,写过一首非常有名的诗,《傍晚穿过广场》。 下面一句:“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是我特别喜欢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的一首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其中的一句。电影《星际穿越》,引用了它,让它变得有名。“河在流 / 黑鸟在飞”,对诗歌比较熟悉的人就会知道,美国著名的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他最著名的一首诗叫《观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里面就写到了“河在流,黑鸟在飞”。 “那是疯狂的石榴树 / 迅速地把白昼的……”,这是引自希腊诗人埃利蒂斯,他的一首诗叫《疯狂的石榴树》,这是第一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风靡一时。“多年之后 / 上校面对行刑队……”大家都熟知的《百年孤独》的第一句。“多年之后 / 机器人宣布 / 人类末日来到的那个下午”,引自一本书的名字,叫《人类的末日》。“在不断扩展的漩涡中旋转了又旋转”,这又是特别有名的一首诗:叶芝的《第二次降临》。“这是大数据 / 这是小时代。”《大数据》是一本书,《小时代》是一个电影。“这是一坐下来 / 铺开稿纸 / 就谈论的死亡”,来自八十年代特别有名的女诗人陆忆敏的一首诗。“高贵者留给高贵的墓志铭”——北岛的名句。 后面的诗就人人都知道了。“君不见 / 尔来四万八千岁”、“黄河之水天上来……” 在这首长诗第二十八节,我用了这样一个集句的方式。这是中国古典诗歌写作的方法之一。把别人的诗集到自己的诗里,变成自己的诗。古典戏剧的上场诗、下场诗,也经常使用这种方式。在古代,也算一种文字游戏吧。古代诗人们喝酒聚会时,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集句。表达对他们所喜欢的诗人热爱的一种方式,今天称为致敬。我用这样的方式,来描写我们今天的现实。是想让人想到古代和现代的一些现实,是相通的。它不仅仅是一种游戏,虽然它有一个游戏的外表。但是反映的其实都和我们今天所处的现实有关。这是一种试验。 五 我下面要谈到长诗的局限性。长诗的局限性跟它的丰富性,是联系在一起的,有点此消彼长。它的局限性,也是因为它的丰富性造成的。要想要让一首长诗很丰富,它的局限性,体现在它可能比较冗长。尤其在今天这个时代,一首长诗,很难让人读得下去。大家现在都在手机上阅读作品,阅读诗。当然,手机阅读总的来说,对于诗歌的传播,也是一个很好的推动。尤其这两年,大众对于诗歌重新有了兴趣,这跟手机阅读,有很大的关系。在手机上读一个长篇小说是极其困难的,甚至读一个短篇小说,也不容易。但是,在手机上,读一首短诗,或者诗歌的一些片段,比较容易。手机阅读,给诗歌带来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从传播的角度来说,手机上读长诗,和在手机上读长篇小说,其实很像。诗跟小说不一样,诗是被情绪所引领。那么,情绪总是在瞬间,或者是在短时间里,爆发出一种能量。但如果是长诗,就不能一直爆发。否则,会让人在阅读中,有一种疲惫感。 另外,汉字跟别的语言不一样。汉字单个字体的信息量,非常丰富。它很自足、也很简洁。中国古代的律诗也好,绝句也好,为什么那么脍炙人口,那么容易被传播?跟它单个字体的信息量充足,是有关的。所以,用汉语写长诗,有点扬短避长。有人说,汉语不太适合写长诗,所以,不太可能有好的作品。我觉得:首先,当代汉语本身有其局限性。比如说古典诗,它在单个字之间,就可以谋篇布局。但当代汉语,没有那么大的优势。所以,在写作长诗时,整个谋篇布局,就变得非常重要。短诗靠情绪。长诗就不能完全靠情绪,长诗的结构比短诗的结构更为重要。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在《随黄公望游富春山》里面,我用一条线索,来推动诗篇的展开。这条线索,就是以一个当代诗人“我”,跟随黄公望这样一位古代的画家,走进富春山,由此来展开整个富春山所代表的精神之旅。它有一个中心视点,在这个中心视点推动下,产生了各种情绪。 欧阳江河的《凤凰》,也有他的布局。我没有跟他就此交流过,但我认为欧阳江河《凤凰》的布局,就是这只凤凰的眼睛。它以一个高高在上的、一个神一样的眼睛,来俯瞰大地众生。以一个俯瞰的姿态,来描述中国今天的当下现实,这是他的一个特点。 长诗的局限性,恰恰就是我们写作中要克服的。如果我们把它的局限性变成一个挑战,那么写作里,就会出现一些新的能量,一些过去没有过的东西。事实上,古典诗歌里面,的确长诗比较少,但并非没人写长诗。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商伟就这样写到过:“我们也曾经有过构架宏富、体大思精的长诗杰作,只是它们往往被埋没,或者被视为例外,如孤峰耸立,隐去了背后叠嶂起伏的山脉。实际上,我在下文还会谈到,长诗的好手,还包括了李白这样的盛唐诗人,只是到了中唐之后,别开生面,蔚为大观。从今天的角度回观,这些作品为我们呈现了浪漫派和现代主义之前古典长诗的另类风貌。但同样重要的是,在古典主义的严密章法和声律格式的背后,蕴涵了跟现代对话的多种可能性,因此对新诗的写作或许也不无裨益。” 他又说:“杜甫不时有长诗问世,还经常采用组诗的形式以补偿单篇的不足,并且诗备众体,在风格的多样性和全面性上,也前无古人,登峰造极。更重要的是,由他开启的中晚唐诗坛,较之初盛唐更为深刻而精湛,展现了古典主义范式内部多样性和极致性发展的各种可能性。总之,杜甫的长诗写作与时代的剧变有密切的关系。他要尝试各种新的形式和新的写法,来适应变化中的时代。” 的确,从古代第一抒情长诗屈原《离骚》算起,有过很重要的长诗杰作,如果再算上叙事长诗如《木兰辞》《孔雀东南飞》等,就更多了,我个人还非常喜欢韦庄的《秦女吟》。而诗圣杜甫也如商伟教授所言,喜欢写长诗。除了《三吏》《三别》这些我们熟悉的例子,他还有几首诗,在我们今天看来就算长诗了,其中一首长诗,值得一说:《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这是杜甫七言长篇,被称为“变化神妙,极惨淡经营之奇”。全诗共四十句,如一篇画马大师的生平传记。开篇写其门弟身世,不同凡响;再写其学画过程,高超技艺;以诗写画,又写人又写马,再写世态人情。如油画笔触,一层一层、一笔一笔往上罩色彩。各种铺垫,前后照应,笔力也是苍凉沉雄。诗的结构一浪接一浪,错综复杂,但又层次有序。以艺术家的生平铺垫,来描述时代的变化。也以艺术家的风骨,来譬喻自己的处境。 另有一首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这是一首歌行体。在长诗里,杜甫描绘了一个叫公孙大娘的舞蹈家,也写到一位叫张旭的书法家。因为观看了公孙大娘的舞剑,张旭创造了一种特别独特的草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典故。读一下前面几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果不是一首长诗,写到这个地方,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也很完整。但是杜甫写这首诗,并不是要写一个人舞剑。而是通过实写剑舞的今昔时空,来虚写一段开元天宝历史。表面上,他写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引出童年时观公孙大娘舞剑。诗中收纳和展现了公孙大娘(最后,是作者本人)亲身经历的五十年家国兴衰史。这里面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他真正要写的,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变化和广阔的社会含义。其中有一句:“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项洞昏王室。”这句诗,在整首诗里是非常重要的。五十年,就像反掌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四个字写完了一个王朝的更迭:也像反掌一样,快速地、彻底地颠覆了,反转了。这首诗,在新诗里面很难做到:七言、平仄、押韵,铿锵上口、一字一义、言简意骸。还有这样的由十四个字,构成诗句的简洁、有力和完整。这是汉字的巨大能量,能够留白一个巨大的时空,去让你想象和填充。所以,并不是汉语不适合写长诗,而是长诗更需要考量诗人的笔力和结构能力。 但是,新诗却有新诗的自由,新诗的自由和古诗是不一样的;对于新诗的长诗,面对这种自由度,可以达到怎样一种状态,是我想做的一种尝试:现代跟古代,现代诗歌跟古代诗歌,能够在哪些地方、哪些层面上有所连接;我们能够从传统诗歌里学到什么?当然,我们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写七律,写绝句。我们做不到了,也不必作。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向古典诗歌学习,学习那种“少就是多”的写意技巧。学习那种在有限的字数、行数里,波澜叠起,别开生面,一气呵成,匠心独运之笔法。 我为什么要花四年的时间写这首长诗。四年的时间,其实可以写很多别的东西;我想要尝试在今天,当代诗歌能够被推进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其实,无论怎样的写作,都面临着一些试验。某些试验就是要看一首诗,在诗歌这样一个边缘的状态中,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程度。看看我们的写作,可以进行到哪一步。 我已经写作很多年了,但我觉得写作仍然是一种尝试,仍然是对当代诗歌的一种应战。当代诗歌的历史不是很长,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对它有推进。我们这代人推进到某个程度之后,希望下一代人,会继续推进。所以,我们今天做的事,无非是对当代做一个推进的工作。 古典诗歌的经典性,是建立在时间的洗刷留下了最精华部分的基础上。今天看到觉得不好的新诗,古典诗歌也有。但是,上千年的岁月淘汰了不好的作品后,留下来的、我们看到的、就都是经典。当代诗歌现在还没有被经典化,所以,我们不是回头去看,我们是正在发生:当代诗歌是正在发生的一个过程。没有拉开这个距离,你就没法来跟古典诗歌来比较。因为,当代诗歌的写作还在进行中,还在努力攀升。而中国古典诗歌的高峰期,已经到顶了,已经结束了。 这首长诗我写了差不多四年,这首诗里,我还探索了一些关于当代诗歌的思考,包括新诗与旧诗的异同。通过这首诗,我试图考量今天长诗写作的多种可能性:我们为什么要写长诗,长诗与我们的时代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们的创作,包括我们的成败,说到底,仍然只是一种探索。不仅仅是我,中国许多当代诗人,都正在做这样的尝试。 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一九年
翟永明肖像,钱小华 摄 作者:翟永明,祖籍河南,生于四川。毕业于成都电讯工程学院。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4年完成组诗《女人》,翌年发表,被誉为“女性诗歌”在中国的发轫与代表作品。1990—1991年赴美。1992年返回成都,重新开始写作,诗风即变。从八十年代开始,一直在风格上寻求各种可能性。1998年与友人在成都开酒吧,名“白夜”,同时潜心写作并策划了一系列文学、艺术及民间影像活动,使“白夜”成为颇具盛名的艺术场所。2007年获“中坤国际诗歌奖”。2012年获意大利“Ceppo Pistoia国际文学奖”。2013年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作家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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