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阳:我轻得像一团风,我是流水和白云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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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云南昭通人,现居昆明。著有《大江东去帖》《云南记》《基诺山》《击壤歌》《乌蒙山记》《送流水》等诗集和散文集。曾获鲁迅文学奖和华语传媒大奖诗歌奖等奖项。 荐语 在合肥的晚上,雷平阳仿佛是喃喃自语:我写得越来越简单了。他仰头向着的夜空,如蔚蓝大海般平静,云彩迸裂,恍若新出土的钧瓷残片,散发出幽微的光亮。 送流水苦情,“别意与之谁短长”,既是挽回,也是放下;既是祈祷,又是疗救,同时还包含了新的轻盈的持续的庙宇建造。那入定的老僧,松风后的猛虎,俗世的万斛哀欢,都成为沉重的附着物,连同我们短暂寄托的肉身,山间缥缈的钟声、哀鸣的白鹤和照向大地的落日,一齐奔赴向那清澈的万千流水。 作为一个有着深厚的文化源流谱系和独特地域胎记的诗人,雷平阳一生都在书写云南,云南这块复杂土地上的“山川、物候、民生、世情”转化为其阔大的写作景深,诗人执拗地趴在山水教育和故乡经验的“针尖”上,直至耗尽他全部的深情、孤绝和悲悯。 (何冰凌) 送流水(组诗) 雷平阳 1 我不知道
到了晚上,白云还在天上 2 相信
有没有这样的奇遇:在某个草木绝迹的 3 大海
从大海上归来的幸存者 4 厨子
到了山顶,我觉得自己 5 消失多年的人喊了我一声
那个消失多年的人 6 惊诧
写在纸上的字均在瑟瑟发抖 7 蚂蚁
树叶上的一只蚂蚁 8 绿骨头
每天割除青草的人 9 滑落
在菩提树下纳凉 10 黄昏的美学
黄昏,滇南的山冈上 11 兀鹫与游隼
山巅上的孤松,在倒立中生长? 12 平息
在大海上或在群山中 13 听莺桥上所思
听莺桥的北岸,垂柳与曼陀罗花 14 薄冰
一只白鹭,飞到池塘边 15 春风
他把父亲的灵堂 16 小范围
隔开了大海与小镇的山丘上 17 盲僧
不是每一座山上都有寺庙 18 困虎山观瀑
去困虎山观瀑 19 我去雾里小住几天
去梵净山,我没什么特别的目的 20 失眠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21 苍雪
苍雪和尚诗云: 22 虎吼
听到了虎吼 23 无题
雪水断绝处,声音长出青草 24 伐竹
登山及顶,有古松成片 25 心花怒放
流水上写诗,流水 26 烈火
蓝鲸占用了金鱼的水缸 相关评论
“我轻得像一团风,是流水和白云的同谋” 谈骁 一 抽中一场暴雨 2017年8月,甘肃西和县某宾馆,一群人团坐读诗。读完一首题为《抽奖》的诗后,读诗人雷平阳突然说道:“奖品为什么不能是孟加拉虎、大象或者是一场暴雨?” 雷平阳的发问,针对的诗中所设奖项:洗衣液、手机和平板电脑。围绕这首诗——准确地说,是奖品设置的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手机和孟加拉虎,平板电脑和大象,洗衣液和暴雨,这些不相干的事物头一次获得了如此亲密的关系。 日常现实与诗歌现实,虚拟与再造,朴素与夸张……一番讨论之后,大家倾向于雷平阳的意象,包括诗作者。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诗歌气质,诗作者未必真敢把奖品改成孟加拉虎、大象、暴雨:那是打下了雷平阳烙印的意象。 想象力就是创造力,雷平阳深谙此道。平凡的意象,经他之手,都获得了额外的强化。从《雷平阳诗选》到《云南记》《基诺山》,再到最近的《击壤歌》,雷平阳的诗歌王国中,奇崛与日常共生:深林中可以牵出象群,峡谷中老虎成群结队,虚拟的穷人啃骨头舞也是栩栩如生,连他自己,也时而化身为哀鸣的蝉,时而是嗜血的行刑队员。 熟读雷平阳诗的人,固然能在持续的阅读中不断震惊,但震惊的来源,往往是题材的宽广、洞察的深刻,或者发现的独特,而非写法的新变。一个严肃的写作者,不会容忍哪怕是最细微的自我重复。内容的更新不成问题,风格上的变易却非易事,它需要写作者清除词语库,忘记语言习惯,像一个中空的陶罐,去盛下从天而降的雨水。 《送流水》就是雷平阳的那个陶罐,里面每一滴水都是新的。 二 “愿流水遮住我的姓名” 《送流水》开篇,是《我不知道》:
到了晚上,白云还在天上 “诗是什么”被越来越多的人视为“陷阱般的设问”,我仍愿在此做一个朴素的、最低限度的回答:诗是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我们写诗,不过是尽力去探寻、扩展自身和世界的边界,以自我的有限去把握世界的无限,把“我不知道”变为“我知道”而已。 雷平阳偏以“我不知道”开篇,把一个示弱的人推到前台。这是诗人的有意为之,也昭示着这部诗集的不同寻常。示弱是谦逊,“我不知道”是因为知之甚多。诗人不再是那个“与落日打赌”且从来没有输过的人了,他确证了自我的限度。我相信诗人此刻的真诚。每认识一件事物,每写一首诗,都是把认识的边界推得更远,但何尝不是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大的空无。 “我不知道”正是置身空无的回首。有两种回首:穷途而返和兴尽而归,雷平阳是后者。一切都是基于诗人自主的选择。也有两种失去,一是不曾拥有的丧失,二是拥有后的舍弃。只要看看《视大海为明月》一诗,就可以知道丧失和舍弃的关系:
拍击空气,拍断过十根指头 只有经历过如此多次的拍击,才能不再生出拍击的兴致;只有一次次击壤而歌的人,才能什么也不追问。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读《送流水》的自序:“这送流水,送的不是流水本身,而是流水招惹上身的附着物,以及人们强加给流水的所有浮着的、沉底的、顺势的和反向的灵肉幻觉。”流水不是谁都能送的,流水本在天上,是诗人用他强烈的发现意志让它来到人间,“往下奔命”。流水招惹的,有荣誉的黄金、世俗的灰尘,也有心上的风波,而这些一度是我们孜孜以求,甚至借以安身的。 不仅要送走附着物,还要送走骨肉,送走以前熟稔的语言习惯和词语系统。《送流水》在语言上的一个显著特点,便是减少了语言的沉重感。不妨以《伐竹》为例。一个想在山顶无所事事之人,闻得朋友召唤,乃伐竹而归。诗中关涉“我”的词语,都有一种清风吹动单衣的轻松感。唯一突兀的,是“咆哮”一词,但咆哮来自山下。诗人“斫”一根竹子,优游自在地下山,就连这根扛在肩上的竹子,也重量全无,它不是西西弗斯面对的巨石,或者吴刚伐不倒的桂花树,而是一片落叶或一只酒壶。 《伐竹》尚有“我”存在,到了《平息》《一只白鹭》这些诗里,“我”不知所踪,只剩下明月下的影子,竹竿上的衣服,诗人心里有白鹤,且“静如还俗的比丘尼”,或者干脆就回答别人说自己是“一只白鹭”。这随性的化身,已近于庄子的“吾丧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是物与我各得其所的“两行”境界。 词语的减负,何尝不是一种“送流水”。对词语简洁、明晰的追求,换言之即“说人话”。这是雷平阳写作中一贯的追求:立足于此地,立足于现实,立足于最简洁、普通的语言。《云南记》《基诺山》中现实与寓言的交织、过往与将来的驳杂,也不是通过冷僻、奇崛的词语实现的。《送流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将词语的明晰推到了更为深远之地。 3 “轻盈”的建造 送走流水上的依附,并不意味卸下了一切。雷平阳多次提及一个清朝的云南诗人,此人曾说落日是照向大地的……雷平阳的《反角度》与此相关:
反过来看,旭日是落入了天空的巨坑 《盲棋》中,又借他人之口说:“太阳落下,只是为了从反面/再一次照亮天空……”这种相对的角度,说明重负永远在,这是摆不脱的命运。因而,有送还要有迎,失去之物以“清白之躯俯首于自我”,这还不够,在物我“两行”中,可以一无所恃,但不能一无所见,“远他”后要“荐我”。 《送流水》中,庙宇频繁出现,它不再是诗人借以抒情的工具,而是关乎自我生命的道场。但一而再地面对庙宇,面对佛光和菩提树,诗人仍然没有往前走一步,可以把自己推荐给泉水、庙门外的竹椅,却不会把自己推荐给菩萨和山梁上打坐的和尚(《荐我》)。 倘若诗人送走了俗物,又把自己送入空门,则送流水不免陷入“放下”的窠臼。很多时候,放下是一种托词,是无所有的不得已而为之,或是混杂无序时的脱身之举。言必称放下,未免着了痕迹。雷平阳既与老虎告别,又对活佛说不。于他而言,最好的状态可能是在去寺庙的路上,而非置身于钟声缭绕的寺庙之中。 如果纯粹地将《送流水》视为一部告别之书、失去之书,可能也不恰当。告别是为了相见,丧失中也总会有所得。何况,诗人还明确地宣示过那些不会告别和失去之物。在《中午之诗》里,失去了钟声、露水和祷告的人,不能失去“以器官、乐器,以铸鼎之功补塑的词语”。这关乎诗人自序中所说的“任诗章自行漂流”:唯有诗本身,才是最高的宗教,最后的反身。 “我轻得像一团风/是流水和白云的同谋”(《悬挂》),送走附着物,诗人获得了久违的轻盈。但轻盈并非一味地失去,它也包含了一种建造:不再是在泥泞和峡谷中以石头垒砌房屋,而是在山中建造庙宇,更进一步的,是在云朵间建造一个共和国,就像雷平阳在《去须弥山之前》中提到的:“他眼下渴望重建空中楼阁/正在天空里到处寻找工匠、木料和石头。” 《去须弥山之前》涉及诗人人生中的不同时刻,少年时期,他是“一个避开人烟爬到树枝上/做作业的少年”,多年后,则“埋首于海浪/孤岛和云朵中间”,但诗人期待的“大鹏金翅鸟”现身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当诗人宣告“我有朋友仨:松鼠、酒壶、树桩”时,当诗人隐身于一团大雾,甚至“观世如观弃履”时,他的空中楼阁已经成形。这是属于轻盈的造物。 雷平阳所有的诗,组成了一个虽然无限敞开,但高度自治也自洽的世界,人兽鬼神,各有其命,各行其是。他的世界已经有了高山、峡谷和渡口,有地上奔波的草木众生,也有祭祀、祈祷和忏悔,欠缺的,是持续的轻盈:山间缥缈的钟声,书卷中的白纸,内心灯火熄灭的人。《送流水》把欠缺补上了。 《送流水》所显露的轻盈是一种必然,它是雷平阳“有我在此”的写作迟早要抵达的。而且,作为一种写作的向度,已成为事实的轻盈不是终点,他的告别也非永别。山下住久了,就去山上;地气接久了,就接天气。世界的两极需要一个无姿态、无偏执的诗人,继续表演那让人着迷的空中杂技。 谈骁,1987年生于湖北恩施。出版有诗集《以你之名》《涌向平静》。参加诗刊社第33届青春诗会。现居武汉,供职于长江文艺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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