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我与东坡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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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季羡林 几年前的一段亲身经历,至今回忆起来,历历如在目前。然而其中的一点隐秘,我却始终无法解释。 我患了老年性白内障,要动手术。要说怕得不得了,还不至于;要说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也不是事实。坐车到医院去的路上,同行的人高谈阔论,我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一点也不想参加,我静默不语,在半梦幻状态中,忽然在心中背诵起了苏东坡的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默诵完了一遍, 再从头默诵起,最终自己也不知道, 究竟默诵了多少遍,汽车到了医院。 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我为什么单单默诵东坡这一首词,我至今不解。难道它与我当时的处境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吗?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进行了细致的体检,终于把我送进了手术室。主刀人是施玉英大夫,号称“北京第一刀”,技术精湛,万无一失,因此我一点顾虑都没有。但因我患有心脏病,为了保险起见,医院特请来一位心脏科专家,并运来极大的一台测量心脏的仪器,摆在手术台旁,以便随时监测我心跳的频率。于是我就有了两位大夫。我舒舒服服地躺上了手术台。动手术的右眼虽然进行了麻醉,但我的脑袋是十分清醒的,耳朵也不含糊。手术开始后,我听到两位大夫慢声细语地交换着意见,间或还听到了仪器碰撞的声音。一切我都觉得很美妙。我又在半梦幻的状态中,心里忽然又默诵起宋词来,仍然是苏东坡的,不是上面那一首,而是:
缥缈红妆照浅溪,薄云疏雨不成泥。 我仍然是循环往复地默诵,一遍又一遍, 一直到下手术台。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我为什么偏偏又默诵起词来,而且又是东坡的?其原因我至今不解。难道这又与我当时的处境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吗?这样的问题,我无法解释。 但是,我觉得,如果真要想求得一个答复,也是有可能找得到的。我不是诗词专家,只有爱好,不懂评论。可是读得多了,管窥蠡测,似乎也能有点个人的看法。现在不妨写了出来,供大家品评。 中国词家一向把词分为婉约与豪放两派。每一派中的诸作者也都各有特点,不完全是一个模样。在婉约派中,我最喜欢的是李后主、李易安和纳兰性德。在豪放派中,我最欣赏的是苏东坡。原因何在呢? 我想提出一个真正的专家学者从来没有提过的,肯定是野狐谈禅的说法。为了把问题说明白,我想先拉一位诗人来作陪,他就是李太白。我个人浅见认为,太白和东坡是中国几千年的文学史上两位最有天才的最伟大的作家。他们俩共同的特点是:为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而出,文不加点,倚马可待。每一首诗词,好像都是一气呵成,一气流转。他们写的时候,笔不停挥,欲住不能;我们读的时候,也是欲停不能,宛如高山滑雪,必须一气到底,中间绝无停留的可能。这种气或者气势洋溢充沛在他们诗词之中,霈然不可抗御。批评家和美学家怎样解释这个现象,我不得而知,这现象是明明白白地存在着的,我则丝毫也不怀疑。 我在下面举太白的几首诗,以资对比: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你无论读上面哪一首诗,你能中途停下吗?真仿佛有一股力量、一股气势在后面推动着你,非读下去不行。读东坡的词,亦复如是。这就是我推崇东坡和太白的原因。 这种想法,过去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过,它埋藏在我心中有年矣。白内障动手术是我平生一件大事,它触动了我的内心,于是这种想法就下意识地涌出来,东坡词适逢其会自然流出了。 我的文艺理论水平低,只能说出,无法解释,尚望内行里手有以教我。 ◎本文摘自《季羡林散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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