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我将一生练习搬运 | 冉仲景2023年自选诗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冉仲景
2024-01-1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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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仲景

冉仲景，阶级成分贫农。启蒙于重庆市酉阳县米旺公社正南村小，入学即获末桌学位。跟村支书搭过白，与邵幺妹拉过手。在全村各级山顶演唱过山歌若干首。代表作为一张请假条和五份检讨书。曾获得过第33届小表姐唾沫奖、第66届大嫂子耳光奖、第99届野寡妇放狗奖等奖项。部分鸡鸣犬吠被翻译成鬼哭狼嚎。系正南村吹死牛烹活鸦爱好者协会会员，多次入选冉家坳迎亲锣鼓队。姓名被《户口簿》收录。

◎二佛村：沉重之舞

二佛村，瓜花深处那一点蜜，
为季节所酿。
为此，我将一生练习搬运。

蛙鸣东一声西一声，
与丰收等重。
我的耳朵，将蒙受巨大的欢乐。

渠江数以万计的漩涡里，
我能打捞，
多少首船歌，多少个不朽的传说?

一个儿童在寻找航道，
我在寻找蝈蝈。
江岸上，我们拉勾，交换了一个秘密。


◎涪江：湍急之舞
——拟民歌

我的傻丫在涪江上游。
打合川出发，
我穿过飞舞了千百个世纪的白雪，
和一座座方言的码头。

上溯是我今生的命运。
我鸣响汽笛：一声春，一声秋。
群山列队迎接，
浪花不断靠后。

我弃船上岸，看见果园里
桔子的大火呼啦啦蔓延。
出走的村姑，涪江一样倔强：
她姓空，名自流。

我已返回，勿需再度出发。
浅滩有深深的忧愁。
我愈加耐心，就愈有可能在此拥住，
那个湍急的丫头。


◎南长城遗址：消隐之舞

背倚古长城
坐下来
我终于来到了群山连绵的南方

从来就没有敌人
生锈的古炮
怎能瞄准我无计可施的迷惘和苍凉

我掏出火机
便点燃了狼烟四起又衔枚疾行的
前半生

时候还早，我还沒黑
浑身上下
还未长满苔藓

我得让记忆钙化
得把方方正正的思想一块一块移出体外
码到垛口

山脊上，寂寞的古长城继续向南
向历史纵深处
蜿蜒——

我还要在此多坐一会儿
直到隐入墙体
不被看见


◎十八洞村：桀骜之舞

倘若掀开两扇巨大的芭蕉叶
理应看见
一条曲折的乡村公路

拉拢公路，理应发现
公路尽头那座名叫十八洞的村庄
和它的百年炊烟

声带里银币闪烁的鸟群
理应于茫茫林海
合唱苗岭的早晨：无指挥，无伴奏

盘旋的鹰，理应停下来
为我们讲述历史
当然，每个故事都以迁徙作为开头

一座村庄的荣耀，理应
建立在云朵一样骄傲的姓氏之上
高于英雄和史诗


◎凤凰镇：沉睡之舞

他们去沱江边戏水的时侯
把我
遗弃在鼾声旅馆

于是他们有灯火两岸的璀璨
有荡漾
有笑声四起

而我除了枕头
除了大半生无缘无故的疲倦和忧伤
梦都没一个


◎铜仁大峡谷：合一之舞

身处峡底，我更需要仰望
更需要一线天
崖间的树，树梢的叶，叶尖的水珠
与我有同样的心境

请问：多深的孤寂，才能饲养一声鸟鸣？

我不是没有挽留过
只因天太高，峡太深，自身太弱小
没能拉住倏然而逝的日头
但我不会遗憾

一束光，已经把晦暗的我，彻底照亮

飞瀑继续在飞，我心湿润
下沉的暮色，从液态转化为固体
溪流带路，石块猫腰跟在后面，汩汩作响
就在我跨出皮肤那一刻

大峡谷，悄然进入手心，成为掌纹


◎苗王城：沉思之舞

怀揣手机身份证
进入城堡
我是一个弄丢号角、战刀和印玺的人
不配拥有姓氏

我仍在写作
仍在纸上建设一座座空幻的宫殿
强掳的三千汉字
黯淡无光

如果生命
与烈酒、火焰、爱情以及血性失去链接
那么城池何为
诗歌何用


◎潼南：秋雁之舞

还有比潼南更南的南方吗？
一只大雁，
飞着飞着便不用再飞。

舍下北方经久不散的浮云，
她归来。
无数奔跑的菊花于是驻足仰望——

秋高秋爽。
潼南的天空，在雁翅上方蔚蓝，
一程比一程深湛。


◎黄羊：痛心之舞

途中，我看见一群山羊
黑十一
黄七

它们后面
跟着
身板精壮面貌模糊的牧羊人

转过弯，我定睛再数
黑十一
黄六

怎么就少了一只呢
怎么就
少了一只呢

牧羊人倏忽
消失
峡谷尽头，炊烟袅袅升起


◎笋岩：壮行之舞

笋岩河与溶溪河交汇处
是江口场
场不大
却以酿酒赢得了百年声誉
你若要去笋岩大峡谷
请在此稍作停留
豪饮三碗江口白酒之后
再勇敢上路
笋岩河谷深林密道险
时有野兽出没
不以酒壮胆
你怎能经受得了
绝崖的围堵溪流的纠缠野蜂的轰炸
山花的侵袭
云彩的迷惑鹞鹰的冲击
以及民谣
一遍接着一遍反复的荡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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