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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人群没有什么好说的 | 蒋雪峰2023年度诗歌自选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蒋雪峰
2024-01-12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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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雪峰

蒋雪峰 四川江油人 在江油写诗

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对人群没什么好说的
我站在路边数着落叶
等他们过去

我对残山剩水
什么也不用说
我用仅存的半条命
和它们一起活

我和它们抱在一起
不是为了取暖
而是为了看看
一个人在消失殆尽前
还能承受多少寒冷

2023.11.9


羊

羊被剪羊毛的时候
一声不吭
每只羊都觉得
羊毛长在另一只羊身上

羊被杀的时候
会发出相同的惨叫
它们不仅知道疼
还会跪着流泪

它们知道疼过哭过后
就不疼不流泪了
就变成肉了


风在吹 雨在下

风还在往哪里吹
雨还在往哪里下

躲不过大风吹
躲不过明天被连根拨
躲不过一场暴雨
躲不过一生反反复复
被摁在水下

好多刀口想张嘴
好多暗伤想说话
彩虹还是桥吗
没过去的就过不去了吗

天的尽头还是天
雨停后还有雨
你的命 我的命
会被闪电捆在一起吗

雷霆后荒无人烟
草木还会再发芽
生知道吗 死知道吗
下一秒知道吗

嘘

2023.11.6


梦
——致爱人兼致大海

我一次只梦你两秒钟
只梦你很细小的一部份
你的嘴唇 眼晴 眼晴的颜色
你的头发 眉毛 鼻子 口音 坏脾气
你的爱好 气息 习惯动作
你不清楚的地方
我梦了几十年 才看清楚
你遗忘的美
我梦了无数个春天
才找回来

你有始无终的慰蓝
你让人眩晕的彼岸

梦到死
终于把你梦完了

但你一直是醒着的

2023.12.5


唉呀

唉呀  天黑了
心爱的人走到哪里了

唉呀 乌鹊南飞
掉下的羽毛是不是沾在你头发上了

唉呀 我把河里的石头摸完了
却忘了过河

唉呀  月亮从山后面出来了
为你点一盏灯

风一阵比一阵大
风把能吹熄的都吹熄了

唉呀  我胡子眉毛全白了
漫天飞雪还没停

你再不回来
我站在路口就冻僵了

连同这一声
唉呀

2023.11.19


十指并不连心

无名指先被切断
不用戴戒指了
食指被切断
不用挖耳朵辨声响尝食物的苦甜了
中指被切断
不用鄙视这个世界了
……

留下了大拇指
从早到晚
对正确的方向竖起来

现在大拇指
也被切了

森林般的大拇指
也需要间伐

十指并不连心
一点也不痛

一个空心人
一点也不疼


兄弟
——也献给马上滚蛋的2023年

我们刀口添糖
逆水行舟
配合这个世界
把我们改成两个
错别字

我们都是花痴
遇到心爱的女人
到死也挪不动一步
把情诗写在
一朵过路的云上
有时超重
把云都压哭了

我们喝过的酒
还是没有喝的水多
数过的星星
比没数的少

我们插在别人身上的刀子
现在在自已心里生绣
我们洒出去的银子
和洒出去的血
都不复来了

我们像钉子户一样
走在大路上
鬼见了也发愁
我们就是丧家犬
处处无家处处家

什么东西配得上
我们现在的白胡子
一场大雪显然是不够的
一场接一场大雪 又多了

我们一直在找死
找死借一样东西
东海不行 就借南山

如果借不到
也要慢慢熬
直到熬成最后一口气
才把自已吹熄

2013.12.28
2023.11.18


青藏公路

雪下大了
乌鸦变白了
站在路边
看磕长头的人
冒着热气
一米一米
向千里外的拉萨挪动

有的能到拉萨
有的在路上
就把一生量完了

雪停了
乌鸦抖落残雪
站在路边没走
黑得醒目

2023.11.16


回避

还将回避更多的词
更多的人
更多的事情
这些词不该被发明
它们会说出真相
藏在黑暗里的罪恶
道路以目就足够了
更多的词不该活到今天

可以探索外星
也可以回到古代
但一定不要高于
地球上伟大的君主
如果文字
不能擦亮权杖
抹去皇冠上的血腥
给苍痍大地喷上香水
写作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要回避耻辱柱
你恐惧绝望懦弱
在槽里抢食 撕咬同类
漠视弱小  名利双收
你无法回避耻辱柱
正如你无法回遐自己

你每天写下的每一个字
都在靠近那根柱子
你将被钉上去
和这个时代一起
和所有人

2023.11.5


在山中

因为人迹罕至
落叶无声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因为万类霜天
百花凋零
在腐殖土里
我能听见吹过万物的风声
看见它们的白骨

山水只是一个形状
我躲避时间的落差和起伏
我想念一生的柔软和曲线
我离开自己
可以落脚的地方

因为此生不见 来生不来
我用寂静听你的心跳
滴答 滴答 滴答
如听地球的脉动

那么短的命
还在给自己考古
走在悬崖上
不凝视深渊  只数星星


因为这些 因为这些啊
所有的自言自语  如雪花纷飞
覆盖了梦中的千里江山

2023.12.20


我想和你的寂静在一起

我想和你的寂静在一起
风吹拂山冈
仿佛你在翻动书页
雪一粒一粒染白了你的头发
你呼出的热气
温暖了每一颗夜空里的星
你省下口粮
喂养无家可归的鸽子
你写出赞美诗
让春天大难不死

你在寂静里给这个世界修改错别字
给每一个清晨
都端去新鲜的牛奶

我想和你的寂静在一起
你用音乐把深渊填平
给苦难的人送去糖
月亮准时从你的唇际线升起
圆满得如第一个晚上
我蹑手蹑脚 举着腊烛找你
却两眼一抹眼

但我能感觉到你在寂静中的心跳
那日出般的心跳

2023.11.10


每一秒

每一秒都有离别和死亡
都有婴儿的哭声和老人的叹息
都有无数个我 无数个你
熙熙攘攘却独自一人

每一秒都在下雪下雨刮风
地球不会和你一个温度
你是风中的烛火
只能照亮自己的脆弱和不舍
只能熄灭 把黑暗舔一个洞

蜜蜂在酿蜜 孩子在长大
隔着千山万水的一个男人
和一个女人 嘴唇碰在了一起
每一秒都是流逝
每一秒都是奇迹

每一秒都有出发和到站
大地美如花冠  生命短如闪电
因为有您 音乐一直没停
因为有您  人类悬崖勒马
睡着了又惊醒

只有我知道
每一秒都是您创造的
正如您创造了我们

2023.10.15


风在哭

风在金牛古道哭
风在抄手铺哭
风把千年古柏
都哭成风的形状
风把抄着手的蜀兵
和夹在腋下的戈予
哭得无影无踪

风哭刚栽下的树苗
哭栽树的人
也哭砍树的人
把三个国家
哭成一个国家
把古人哭成今人
把所有的人
哭成成一个人

风哭累了
呜呜呜呜
风把门窗摇得山响

风把日月
哭成两滴眼泪
一遍一遍
风把自己哭成
无家可归的幽灵和冤魂
只剩下空空的眼窝
风哭醒了什么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2023.3.11于金牛古道抄手铺彻夜大风中


哀歌

河啊 为什么还在哭
山啊 为什么不说话
云啊 为什么总是流浪
你啊  走在哪一条路上

风啊 把牛羊吹成草
雨啊  成为谁一生的泪水

阿妈在缝补心里的洞
阿爸喝醉了打自己耳光
坡地上的洋芋埋在黑暗里
抱在一起慢慢想长大

太阳像一堆篝火
燃烧  只能温暖自已
月亮夜夜升起
升起 还是没有一件衣裳

我啊  从天边归来
归来  亲人都走了

2023.10.31


无用

写了几十年
有用吗？
没用 但至少把自己写老了
写了几十年
有用吗？
没用 但至少让我这个废物
知道自已是怎么变废的

明知无用还要写吗？
写和不写都无用
我选择写的无用

202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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