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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伴随 | 梁平2023年度诗歌自选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梁平
2024-01-17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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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

梁平，当代诗人，职业编辑。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著有诗文集16部，期间20余年编过几本杂志，《红岩》《星星》《青年作家》《草堂》，自我评价都还将就。自嘲没心没肺，再大的事情不过夜，尚能饭，尚能酒，尚能瞌睡，喜欢早起，看天天蓝，看云云白。

癸卯新年帖

天空很多不明不白的云，
兔子俯卧脚下，让我想起千百年前
放生的白狐。

再跳一支舞。人群正在聚集，
与左冲右突的羊群保持应有的间距，
虎口残留一嘴羊毛。

老虎和兔子的交接仪式，
没有一支笔可以完成记录。

农历癸卯的春天反复强调，
第一次立春和第二次握手言和，
所有的花开验明正身。

兔子在窝边不敢轻举妄动，
我在电梯按键上复制上下的沉浮，
年关逼近，府南河有雨夹雪。

天气渐渐好转，
烟火升起，锅瓢碗盏磕碰的民谣，
已是天籁，形势一片大好。


情景剧

体温枪频繁对准我，
之前做过很多假设，比如应声倒下，
比如像熟悉的电影里一个反手，
徒手夺枪。终于只是想想，
还闭上眼睛，每次获得特赦以后，
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体温枪为什么叫枪，
我想不明白，而且每个人献上额头，
显得大义凌然。这样的情景，
有了某种职业训练的感觉，
血管里奔涌英雄主义。
如果有一天街上遇见白狐脸，
从雪山上下来，
是不是可以拿枪对准她的额头，
我又想了想，只是想。


经历过

风吹走手里一张便条，
与一片树叶接头，纸上的信息有隐喻。
一只鸟飞过，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天色越来越晦涩。
 
无花果已经挂满枝桠，
突然的花开，被江湖走卒裹挟而去。
甜言蜜语一句比一句煽情，
轻信季节死无葬身之地。
 
冬天的笑都不怀好意，
比笑里藏一把刀更不容易辨别。
雪花接近的目标没有觉察，
我发出的暗号被风腰斩，零落成泥。


卸卸了

卸甲丢盔感觉如此美妙，
卸下面具，卸下装扮，赤裸裸。

南河苑东窗无事从不生非，
灯红与酒绿限高，爬不上阁楼。

南窗玻璃捅不破，不是纸，
新叶尖上带露，滴落过期的言情。

事不关己，撤离明里暗里的追逐，
大事小事都不是事了。

阅人无数不是浪得虚名，
各色人等各种姿势，经不起风吹。

把所有看重的放下，一身轻，
轻松谈笑、说爱，轻松面对所有。

任何时候都不要咬牙切齿，
一杯茶，看天天蓝，看云云白。


冬至这天我格外警惕

冬至羊出没，
所有的喜悦烟火缭绕。
我没有口福，总是躲避、逃离，
如果遇上来不及绕道，
只能假装不在现场。
不近美味比不近美色更残忍，
食色的清汤寡水，
没有特别的恪守和讲究，
而是某种生理缺陷。
我的病灶让我随时保持警惕，
羊的温良恭俭让不能修改，
尽管狼已经远离了羊群，
危机四伏，忌惮的不只是狼，
欲念和习俗名正言顺，
而且不止是冬至。
即使理由更新，季节改变颜色，
我还是保持自己，绝不
口无遮拦。


我不方便说羊

我不方便说羊，
羞于面对那些赞美词。
在新疆、内蒙、陕西、甘肃，
见过的羊，不如我在黄甲，
与这里的草甸和泥土含混，
此羊非彼羊。
据说它们来自蚕丛部落，
没有云朵的白，而是麻黄，
麻是泥土的颗粒，
黄是族人的肤色。
我见过羊在屠刀下流泪，
一流清澈，一流透明。
那时候我还很小，
小到没有力气拿铅笔，
只在心里画了羊，与羊对话，
说它们的小语种。
现在我在黄甲过麻羊的节日，
大铁锅煮沸的水，
火塘悬空的铁架在等待。
此刻我无能为力，
只想再说几句它们的小语种，
咩咩地作最后告别。


书房里

书房里的那盆绿萝，
与我散落的文字纠缠，芳华不在。

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大的冲突，
伤害如此严重。

认真翻检我的文字，
发现重金属含量越来越重。

而那些文字，与天气预报，
格格不入，语义正在正本清源。

绿萝的绿渐渐发黄，
它是不好意思面无愧色的绿了。

满怀歉意去花市选了盆仙人掌，
替代了绿萝的位置。

我喜欢这个不妖娆的仙人，
在书房举一只手掌，像忠实的侍卫。

文字里的花花草草逃之夭夭，
只留下风雨和雷电。


以后

一个界定就这样了，以后，
爱上树叶脱落的枝桠，爱上瞌睡的鸟。

在天空整片的蓝里留下记忆划痕，
收敛的翅膀不打听梦的方向。

疏远热闹。有一种美好叫静默，
米沃什八十八岁生日的城市、海湾，
以及拖鞋后跟的喑哑。

水文刻线，有人在线上落寞，失语，
有人打胡乱说，我在河边散步。

以后还有很多日子，一壶茶、一杯酒，
一本书的字里行间修改日月星辰，
沙发上随便摆放喜欢的姿势。

府南河边挖耳的师傅老熟人了，
绿道的摊位也上了年纪，水底的鱼，
窃窃私语，比耳边的风轻。


意外

很多意外猝不及防，
生活里好端端的瓶瓶罐罐，
七零八落。一片破碎的玻璃，
在滴血，我检查了全身没有出血点，
这使我更加惶恐不安。屋子里，
除了我可以流血，植物、花草都安然无恙，
我知道伤在哪里了，不能说。


时空伴随

时间和空间，私密的繁殖力越来越弱，
被伴随一刀一刀凌迟。

自以为是的大隐、小隐，
其实无处可隐。时空隧道越来越辽阔，
都是玻璃制造。

居家窗帘遮不住流星的刀刺，
出行的拐弯抹角，每处都有阴影尾随。

我的孤独貌似高冷，只是伪抒情。
白桦树长满眼睛，无死角与人相濡以沫，
一个人，再也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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