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傍晚的忧郁 | 刘泽球2023年度诗歌自选

刘泽球

刘泽球,出生于70年代,现居德阳。民刊《存在诗刊》主要创办者之一,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我走进昨日一般的巷子》,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

跨年夜

只有寂静才能打破寂静。曾经
有钟声在子夜宣告结束和开始
散发化学物臭气的大桥底下
流浪汉裹紧衣物,海鸥在跨河电话线上
排队迎接第二天的晨曦和早餐
只有等待才能拯救等待。在燃烧的
石楠灌木后面,河汉保持无声
雾霾遮住日历数字的部分
如同故意模糊历史,我们的新纪元
将被数字人和AI人书写,它们将记录
而不加入祷告;它们将写下词语公式
而仍然回避苦难,就像人类历史
从来都赞美暴力和美学,如果
过去的人们还记得那代替他们
背起石头的人,被石头砸破脑袋的人
苦难就会跟石头一样沉重
只有沉默才能打败沉默。夜晚的阴影
在生长,就像事物的繁殖
从来不会休息,总有一个日子
会被命名为崭新的一日,凌晨
就要起身的人,将清理货物和零钞
电瓶车的前灯已经急不可耐
扛着扫把出门的人,将在我们梦里劳作
时间从不会额外施舍富人或者穷人
而我们已经一无羞愧和内疚
只有谦卑才能信任谦卑
未到来的终将会到来,该遗忘的
却不会被遗忘


西江旅店

我被屏幕和世事磨损的视力,再次
被黑暗画上亮斑和银线,在那副
留着许多手印的窗帘上,仿佛电影幕布
把外面不知疲倦的青年潘们
投射到上面,酒肆喧闹如同重大事件来临
电视和广播却被喂了哑药
方框窗户横在我们之间,如同分隔开时代
而不是房间内外。对我来讲
人生一半已被记忆用来填空
我已倦于打开被隐藏起来的命运盲盒
沿河旅店紧凑如同乐高积木
工匠伪造褪色的墙壁,以迎合游客趣味
时间在我和它们身上施展它的暴行
凌晨时分回来的人,踢着楼梯和房门
一个人正在伸向街道的露台上抽烟
那里有湿皮革和新鲜松针的味道
河流在漆黑中闯出这座城市
挤成蚯蚓状的街道,携裹着
月亮被油污弄出褶皱的假日浮光掠影
仿佛那里漂浮着许多抽象的脸
想打击我的事物很多:失眠和孤独
生活做着一场大梦,这间旅店
把丢失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傍晚的忧郁

弯曲小路安静如脱水的树枝
家具先于村民搬往城市新区
空旷美学装点地皮经济,指路牌
将更换地名,临近医院
已经进化到第五代,裹围裙的农妇
如白颊噪鹛从杂木丛钻出
高过人头的芦苇填满旧鱼塘
斑鸠自问自答,乡村茶馆空无一人
发生过的事情仿佛总在不久以前
时间如图书检索卡,只有书名和作者
无论记忆如何努力。他问你
三十年前骑车而来的青年,黝黑儿童
在泥路上追赶,哭声早已长出喉结
你注意到嘴巴里乌云的味道
河流还在,前些年的暴雨差点吞没房屋
远处的大桥和高楼越来越近
快看,乌有之乡的灯火亮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
你无法接上这话题,如果是你
你如何克服身体里的异乡


黎明巴别塔

赞美黎明是诗人和环卫工人的职业
湿雾包裹的路灯为新的一天加热
混合着煤灰的残雪在街边融化
赶早班的人开始排队,如同大桥闸门下
拥挤的波浪,他的一部分梦
还在空气里晃荡,像一只猫蹑足
穿过午夜和星辰。一个戴眼镜的人
两枚镜片保持平行距离,包括
与它们的主人——装着另一个世界
生活中某些部分不能交叉
车窗外的事物仿佛是画上去的
大城市满是青年蒸汽机身体
而钟表是诚实的,饼状图和柱状图
也不能让指针加快,它抬起
僵硬的手腕,如同街心广场雕塑
他们站着,如同马路上被钉住的消防栓
一个带雨伞的人,他打开伞
外面便开始下雨。天还是黢黑的
仿佛立着领子的人,看不见被遮住的脸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扭着头
数着许多像盖下印章的建筑,他看见
直立的梯子指引朝向那里的巴别塔


它们不是薛定谔的不确定的猫
除了我们不确定它们确切的住所
它们豹子一样的身影和眼神
有时会显得温柔,让人想走进
它们拒绝的世界——来自丛林的天生记忆
我们不能用象征来定义它们
它们身上铰链的斑纹
如同被火焰烙上去的,它们给夜晚
带去骚动,柔软的脚掌藏着刀刃
树叶的沙沙声,仿佛是它们削落的
人们喜欢看它们在太阳下懒洋洋的样子
享受放在草坪上食物的愉快
但一只真正的猫不会变成宠物
它们一直在人和灌木之间流浪
我们嫉妒一只猫
就如同嫉妒危险的自由


午夜的启示

只有眼泪是世界性的。
——扎加耶夫斯基《地球》

生活越来越像回忆录。时间老人
有时会犯错,如同喋喋不休的烛光
把忽大忽小的房间变成伸缩的时代
我们看见很远的事情又回到当下
发生过的事情,变本加厉再次发生
翻阅历史的人无法阻止历史循环
西班牙的1919蚀刻着我们2022的浮世绘
那一年的疫情结束战争,我们的疫情
掀起另一场战争,来不及悲伤
还有多少事情要留给未来?生活
越来越像回忆录,天底下的新鲜事
早就发生过,人类过往简单如数学公式
向书本索求答案,还不如
肉体疼痛来的透彻,我们的新冠纪
比病更重的病,无法用医学解答
我们需要虚拟艺术,不再是诗歌
数字孪生剥离痛苦
数字人将人带入永恒,永恒即是遗忘
而生活越来越像回忆录
悲伤打击着每一粒文字,时间将会结痂
痛苦将被封存,启示的星星
还会在午夜升起——“至暗时刻的
每一阵敲击”——我们并非一无所知地
穿过这个时代的回忆录
会有人来书写这一切,就像纪元总是崭新的


羞  愧

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尼采

鞋子的回声像是飞鸟撞着楼房
白天暴晒过的地面仍旧发烫
他倾斜的背上落着星光
它们一直落着,仿佛唯独淋着他的雨
哦,这不堪重负的世界
他伸手,接住那些星光
在他身体里面
不被看见的黑暗,比黑暗更黑
这让他羞愧,他不配接受
这星光的眷顾和洗礼。它们像
许多年前的蝴蝶,把重量放在他身上
他曾祈求它们离自己远一点
它们的固执让他厌倦
它们从童年开始就一直跟随他
每个亮点都像他背诵过的词语
中年以后,他以为他已经疏远了它们
但今夜,孤独和星光都被他背负着
他羞愧,他不知道如何再次抬起头来
黑暗还在他内心里堆积着
只有星光还在乎


自来水笔

自来水笔时尚已成过往,声名显赫的作家
或者籍籍无名的诗人,都曾握过
那种硬塑料笔管:光滑、温暖,如同肌肤
金色笔尖的锄头曾开垦无数不眠之夜
那仿佛许多人的命运:写作
注定是献给未来的事情
青年时我们都曾押上赌注
但现在,多少人已经不再拥有它?
也许它的错误是无法掩盖修改痕迹
如同我们否认生活不堪和背弃的部分
我很少赞美,偶尔陷入缅怀
像疫情开始的街道,记忆的空旷
反倒召唤更多出其不意的记忆
比如,随着自来水笔消失的日记
信件和笔记本,那是我们
写作开始时的习惯,我记得
我在出租房熬夜的大学生时代
我的几个朋友也住在那里
我记得他们还在写作时的模样
我与过去变得疏远,除了年龄
也许还有那支过于刻板的自来水笔
它在纸张上保留着每一个词
每一次涂改,就像命运
掷出去马拉美的骰子
尽管生活早已没有偶然性,但它成就了
另一些事情:热爱,诚实和良知
就像从不会说谎的笔尖徐徐流出的墨水


大榕树

从回忆开始,它唱诵般的沙沙声
行船如织布梭子周而往返
码头和石梯仿佛永恒无法撼动的部分
行人影子有着时间条纹
那个树冠曾经硕大如午夜,我们
必须低头穿过那里,仿佛顶着星辰
我在一堆建筑和新移栽的乔木中间
再次看见它,它在我大学时代
就已经沧桑,我必须聆听的功课
必须从回忆开始,它唱诵般的沙沙声
已经淹没在众多高大的事物中间
仿佛缩小的老年,我曾经那么敬畏它
那些桐梓坝的秋天,生活
与流水保持相似的一面
扎加耶夫斯基说过:老年人
就像无力自卫的国家
那棵大榕树也许就是,它被剪短的枝条
改造我们时代的盆景、屈辱蹲下的兽
悲剧变成美的时候
总有喧哗,附和残忍的赞美
我承认,诉说旧事物令人感伤
我们不得不把一些东西交还给回忆
即便它向你咆哮


举酒杯的人

……半个月亮的酒杯向整个夜河致敬
在他们抬头仰望的时候
斜靠路边的灯杆,如同酒鬼祈祷
街道上空游荡着蝙蝠,他们记住了
天空的尖叫,还有火车汽笛
呼啸摩擦出三十年前的凌晨光景
时光跟铁轨一样笔直,当他们不得不回头
混合着煤渣的灰尘扬起萤火虫,当旅店
突然亮起灯光。黑暗,是年轻时
他们热爱的颜色,正如那本刊物的诞生
他们不知道,他们会摸着黑暗
行走许多年。那是一个多么普通的小镇
让人们平静生活下去的锅铲声
邻居的吵架声,流浪猫
碰倒水桶的咣当声,自行车铰链的咔嗒声
夜间事物让人亲切,他们
触碰到回忆中柔软而悲伤的部分
他们数着身边喝酒的人,没有人
缺席回忆的晚餐……

1994年底的一个深夜,《存在诗刊》在内江史家镇小学的一间教室里诞生,是夜凌晨两点大家带着兴奋和疲倦入住史家镇一间旅店,吴新川在入住登记册上为我们填写的单位是:中国意识研究会。当天在场的《存在诗刊》同仁有:陶春、刘泽球、谢银恩、吴新川、梁珩、索瓦、陈云川、艾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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