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身体的使者 | 李建春2023年度诗歌自选

李建春

李建春,诗人,评论家。1970年生于湖北大冶,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2006年研究生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湖北省文联委员。著有诗集《李建春诗选》,艺术评论集《实验艺术的语义》等。

在架构和算法中

这是什么境况啊,一切与他人的联系
都已断绝……我不能走出家门。
怀念那你能愉悦地接受
我对你有所图的年代,心跳着,知道
那不是真的。
可惜现在,有人看穿了一切,
把我们视同傀儡,事事都要向他备案,
用他俗气的脑筋
重新规划甚至你与上帝的隐私。

黄昏,那不可说的领域
急遽扩大,窗明几净的家的囚徒
不敢走出去,怕暴露了
弗朗西斯·培根用他旋涡的笔触
错置的脸。在几何的架构中,
活着就是异化,或死去。
拒绝人脸识别。亲爱的,你还能进
什么单位,送外卖吗。
只有贫穷才能叩开贫穷,拒绝
手机,坐在你面前,仅仅只为好玩。

2023.9.13


接收文件的人

壁垒,愤恨,失眠。那碾压的齿轮
走了。只碾压过一次,就永无回头路。
只用随手的恶就可以毁掉一个人,
他们站在权衡的支点上,
而直接触发了地狱——垃圾车倾倒。

那控制文件的人,就是控制一座刀山;
那接收文件的人,脚尖摆出
逃离的角度;那为文件说话的人,
永远失去了照亮的可能。

我是多么后悔,试图用心灵和艺术
为自己争得权利。我多么后悔。
我仍然相信爱,却被误会为房中之事。
我喜欢房中之事,我喜欢肉体。
如果你需要暧昧给你温暖,我给你——
我把你引入眼泪最小的天国中。

2023.7.4


舞者
(纪念李玟)

一个女孩,拖着雅各与上帝搏斗
之后,被天使扭伤的左腿,立誓
要成为舞者。她不认同为何如此?
也不了解那一夜的详情。
忍着痛,以右腿为支点,练习。
似乎太实了……直到她决定:
以两根肋骨的空无为高处的重心,
腰肢扭出那魅惑者——蛇
的密语。她开口唱:
一年中有爱着的三百六十五天,
却忽略了闰年多出来的一夜。

如何葆有一颗朴素的心,
当那被你舍弃的,追上你?
一次次地尝试,从失去的爱情中
采摘种子种在折断的肋骨下。
那里早已愈合却拒绝怀孕。因此
她只能跳舞,在没有观众的房间
夜夜钻火环。直到她
不堪抑郁——这一次,唯独
这一次,她以左腿为支点——

2023.7.6


芭蕉上的签名

我也没有苍凉。眼见盛夏随高考而至,
我袒胸露乳,在芭蕉叶上签名。

2023.7.2


踏浪

我之宣称像风一样,然而死亡之节点
闪亮的时刻,我亦有至简朴的器械,
就是词的齿轮加于待分辨的
细微的罪之上;那有力的心脏——
当远山由青绿转为墨色,薄暮的朋友
相约踏着溢到岸边的浪纹。

2023.7.2


欣赏马骅的字迹,仙人留痕

对你的长逝和成神,我一直失语。
你的诗是都市的,你的行迹是反都市的,
披着你眷顾的一个民族。
我沉默的原因:耿耿于怀
于你高蹈的方式,但你仍然踩着
虚空的浪花,在梅里雪山顶。

你以享受过馨香的超越的眼睛看我。
想当年,你邀我到你下榻的旅馆
准备彻夜长谈?我竟迟钝地,
没有抓住。如今,我有二十年的长进,
以我在人间——的看法:
你的命运很美,近于作弊。

2023.8.10


空翠

鸟声喧闹。展开、期待的晨光
在尚有活力的斑驳秋林中,银杏树
失去了最好的黄金,令人心痛,
要不要成为褐衣修行者?
幼壮的身体,外露的
空,诠释鸟声在半山的经络。

松枝沉静。后凋的植物学基础
是与空气的接触面少,松针
特殊的呼吸是有锐度、有刺痛的吧,
冲冠的短发,佝偻着,握举
岩石的哑铃,金刚力士的眼神
瞪着翻新的柏油路。

我挑选这个时间不受时间的影响,
从怒恨,牵引速度并摆脱,竞走
在陌生人中,逃离、环绕一个街区,
路过波光活跃的湖角,看枯藕
也没有减缓自己的呼吸。
我想起那些死者,是否真的缺乏关注?
完成是寂寞的。死亡唯一的对象
是许多人行走其间的空翠。

2023.11.3


身体的使者
(应邀写作)

舞者。
他说:我是舞自己不是舞天使的,
我来是揭示动作,激情的动作
之美——羞怯的人哪,你的夹克衫
下的宝藏,反复蹂躏——我,
让我全身开放于这座城市——
我收集动作,在练功房中
打量,对着镜子,反复校正
青春的弧度。
舞蹈是生活本身的但舞蹈有青春,
爱探险,与异化的空间作对。
两个人的身体——可恨的固体
背靠背,是一种失败;
在某处他们融合成章鱼的形状,
时间——侵入了身体,
悲喜的动作,自我拍摄——

人成为舞者,不再踮起脚尖,
如芭蕾;除了自性,不再接受
反重力的牵引,如提线木偶。
现代舞是脚掌的艺术,
如安泰,每一次贴紧大地都充满力量。

身体的使者,教我们认识
四肢、胸腹、脖颈
之美;在一种遭遇中,活了——
他说:你们这些装在套子里的人,
冷漠如僵尸侵入当下!
我被他打量,莫名地羞愧,
这是为何?他笑了。
下意识的身体没有谎言。
我瞬间得到解放
而舞。我想起很多。我一直在跳舞!

我舞在楼梯扶手上,吧台
与雅座,开门的刹那,公园的草地——
广场舞作为反舞蹈被自由的动作排除,
城市绿植不能踩踏多么虚伪。
但动作无所不能。
比如目光之舞:鄙视。
但更多是出于爱,为拯救
信息中的身体,拿手机的身体,
填表的身体,被考核的身体,
净化身体的语言!
动作的宝库——身体的闪电!

2023.11.23


蠕动的人们

如何舞蹈责之所在?舞者们选择
在悲剧中出场,伴以哀乐;
为了展现西绪弗斯徒劳地推巨石
上山的情景,每个人都背负了自己。
在人群中行走仿佛梦游,因而
不仅是孤独,也是信任之舞:
全体以灵魂的动作,伴以内视
之静穆,当先知拉奥孔警告
“不可将此木马推入特洛伊城”,
一家子被海蛇缠绕时。

雕塑中的人际关系,动作自然、原始
而优雅,比如拉手,随后发生了
对方在自己背上、腋下和膝上滚过。
有人靠着桌腿坐下来,像新石器时代
开会的样子,或生产队的社员们
聚集。长桌拼成的舞台,小孩子一样
爬上去,或以脸贴紧桌面闭目,
或在桌腿之间钻进钻出。怎么看上去
像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
中的长桌,他们表演的场面,
却像《梅杜萨之筏》,或上甘岭战场上,
以肉躯,维护看不见的旗帜;
但桌下和侧墙根堆积、散放的草垛,
又给了我协作收割的联想。
一名舞者,坐在草垛上发呆。

蠕动的人们(请原谅我观看这
无情绪的动作时的低级趣味)
在熙攘而无声的观众中间分成两股,
另一股流向一面墙上的视屏轮流
播放的脸部正照,和朋友圈中
因某事件而传播的名言;墙下,
则以适当距离摆放着一只形如
灵柩的空箱,不时有舞者以真实的、
似生活非生活的舞步路过这里,
或爬入空箱,消失不见;或幼稚地
冒出来,诈尸似地伸手指向什么。
从纪念性的影像、消失之地,
到草垛和长桌的会计构成的轮回。
我后退,总有舞者擦身而过,
因其沉浸于内心,确切说,
是被灵魂的队列反复穿插,
而我在此灵潮的水流中,其中的一位
向我伸出茭白的手,当我确定
她是邀请我时,就接受她
轻轻握住,带领我放到
他者的肩头,直到此情景自然散去。
自始至终,都是小股的人和动作。
我发现长桌那边一个热烈的场面:
一些手,那么抽象、痉挛地叠在一起,
摸索寻找。在这高敞的毛坯房室内,
像月球表面又像洞穴。

2023.12.10


玷染的空间

此空间之敞亮在于它完全是人的舞台,
因此它将上演不可能:可爱的,
在消除了激情痕迹的状态下以不可思议的舞步进入,
她推开门,拔出钥匙,亲一下。在失神地单手
举起的定格中,钥匙,不是笔,也不是火炬,
却被赋予了同等级的魔法。一枚黄色、四方小纸
被阴风吹来,堵住她的嘴;细看,并非
祭奠用的冥纸,而是一侧有轻微
粘性的便签,闪烁着她用娟秀的字迹手写的箴言:
“保持克制,无表情/无论她
“或你,无论贯穿还是被贯穿”
这一条亮起来,抵得上自祭的黄金万两。
因此她的动作更像一种保健操:
钥匙如飞蛾,带着抛物线脱离手指又接住。
“青春是好的/但也仅此而已”
复合的声音,在便签飞回电脑桌的途中,
冷感的形状,就是她的纽扣和沉稳的扫视,
低语:“我居然还是最先来办公室。
何必。为什么。”八点半的光线
阴沉下来。打开电脑,杀毒软件如她此刻
例行公事地打开文件夹小世界,
加粗的宋体字感知到她,在她面前展开一条
红路,在自逻辑的宫殿,等待失误和迟到。
一般很少立即兑现惩罚,
也难以确定操控小世界的层级。

她领悟了机关,她看见了工具人,作为相关者,
她踩着自己的签名,一一掠过白纸黑字。
但她却在并不起眼的一页世界听到一声叹息。
就停步,凝视,一个脸影浮现出来,
­脑后连着锁链。何以如此?她想起
与他交往的种种,而他,作为被捕获的身份,
也温和地看着她,道:“没用的。
我是自评的不合格,而在别的栏目指望加分。”
“我知道。但你太乐观了。”
她捧起他的脸——此刻他是多么弱小——亲他,
这在小世界之外办不到。锁链
在他们缠绕的地面哗哗作响,直到玷染了这方空间,
才分开。脸影神采奕奕,锁链却更粗壮了。

像探监结束一样离开文件夹,
她坐在桌旁发呆。陆续有同事进入办公室,
他们表演神经舞,每一步,都踩着一张A4纸。
在茫茫的室内湖,办公桌像岛屿,
散发着仙气,有正位的就都坐上去了,
开机,消失不见。那些临时帮忙的和来办事的,
模仿主在水面上行走,沦陷,哑然。
氤氲之中,淡漠的女科长每当舞过他们身边,
他们就升起,重新站在A4纸上。

2023.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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