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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听雪 | 柳宗宣2023年度诗歌自选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柳宗宣
2024-02-08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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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宣

柳宗宣，当代诗人，散文作家。曾任中国青年出版社；江汉大学新诗研究所，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兼职教授。出版过诗集《河流简史》等三部，散文集《漂泊的旅行箱》《乡愁地理》；诗学专著《叙事诗学》；随笔集《语词居住的山冈》等。主编有《新诗学》连续出版物。2018年自筑山房，现居汉口和大崎山。

1

开门见雪。雪覆盖矩形枯草庭院。
雪夜不开灯。白雪衬平房。

声声叫唤，鸡群被风雪惊醒。雪挨着雪。
鱼池镶上锯齿银饰。墨绿水中的动静。

你如僧侣从禅房出门，心境转换：
雪在玻璃盏；白马入芭茅。

暖炕房。灯光从门廊倾注——
为覆雪庭院，涂抹橘红色块。

2

雪中蹄迹。麂子到访，留下雪泥爪迹；
无处遁形。你经过，世上留下痕迹。

晚年的雪。山居夜半醒来撩起窗帘：
愿望落空，没有预报的大雪出现。

雪被网络或元宇宙的鼓噪，吓退。
它在你安静时下落。怪脾气访客，

远道而来：院落，屋顶敷设晶莹
天光亮堂——当你一觉醒来——

3

开门探雪。一线逼仄的光照射雪地；
  雪线细密交织，捎来急信：道路被封锁。

人世的挖掘机，雷达电磁波被冻结；
  麂子停止叫鸣，板栗树枝条显目。

被白雪覆盖的石头甬道，透出绛红；
  石头无声呼吸，它在雪中吐气。

4

一场雪覆盖另一场雪，在庭院没有融化，
  在你心里的，某个隐秘部位。

怀旧的夜壶置于高处被封锁的石头，
  雪岭奔驰，朝向它和院子涌来。

北国的雪和新居。从公寓电梯口出门，
  泡桐树的叶片印入雪泥：洁净淡绿。

恍惚交错：早年的女学生出现大雪天；
  南方消失的家似梦影，唤醒幻像情境。

5

雪以雪的意思下落山岭，不以人类的好恶。

壁炉木薪在燃烧。你是个仆人般的助燃者。

雪竹黄昏。圣琥开后门：欸乃一声迎故人。

高山负雪不融化。山坳巨石暗褐比衬雪白。

6

如临大敌：城市以融雪剂或工业盐抵抗；
分解破坏雪的组织，令其色变、染污。

这异域到来的使者，隐退至偏远野地，
以白净逼视污秽，消解街市暗黑恶臭。

人世热浪蒸腾。发电厂烟囱粗壮庞大。
作为报复或惩罚，雪从人的视线消退。

7

你踩着高跷走在平原故乡的冰河，
追随着外婆逝去的那场雪，走失，

退成遥远的梦：长挂屋檐下的冰凌；
老玉米和红辣椒，互衬白雪的家庭。

晚年的山舍，停泊皑皑丰雪的影像；
绿竹变色弯腰；回忆的椿树折断枝条。

十九岁的雪在梦中下得正疾。外婆叫唤你；
顶着风雪赶回老家：一身黑衣平躺在堂屋。

腊月雪线为她缝制孝衣；天地光明而庄严。
你们跪向晶灿雪野；外婆的新坟披戴雪花。

8

风雪无声归来；她叩响你的院门，
呼着热气的脸映照带风勾的窗棂。

外省边陲校园。冷风扫荡雪人。
音乐梦幻的临界，白雪边缘的红房子。

风雪中分别。你追寻她到地铁口；
残雪的踪迹，无声停泊过道边缘。

停歇吧暴风雪。你对着夜雪喊话。
雪爱着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滑翔漂移在虚无脆薄的河冰之上。

9

北方银杏枝条点缀雪花。她打来电话；
声音里的欢喜。京城飘雪你正在雪中。

那年，尚未见面想象对方身材和脸型；
你们准备着相爱，没有哭泣和分离。

空气因雪的到来，变得纯净；
你们的关系——仿佛初雪。

10

坚硬的北方的雪，永远如粉似沙不粘连。

迥异于南方的雪，地面停驻长时滞留；
身体卧于雪野；白雪毯承载你的怀恋；

进屋不用换鞋子。寂静皇木厂在飘雪：
窗子透现橘红色；旋转升腾的细雪。

鲁迅在西三环的院落；孤独的雪在独语。

11

你拎着外婆的火钵上小学。堆雪人。扔雪球：
雪野的欢笑；穷人的节日。如远方穷亲戚。
童年的雪不言一声地到来，又悄然走离；

齐腰深的雪。姑妈来了，跑回堂屋围绕她。

和雪相遇杭州湾。机场通往慈溪的国道上，
俞强和你围绕餐馆的红泥火炉，饮黄酒；
窗外飘雪（落地即化），亲爱的南方的雪，

雨的精灵。东方清凉地。净土经。

12

梦幻一般——春雪从山岗消逝。
  轻薄稀疏出现即空，如昨夜梦语。

敷设荒芜越冬的山岭，装扮过它
  美和神妙——发生在体内的春梦，

反衬眼前灰蒙；死去的梦中少女在梦中，
  再一次死去；春雪消化仿佛未曾到来。

13

下山回顾山房。山岭为雪漂洗净洁。
渴望温暖的雪，降临飞地山野庭园。

你现在哪里。不见雪的院落冷风飕飕。

柏树翠绿头顶雪帽，攒动着涌向远山，
跪向雪野，雪和阳光参与外婆的葬礼。

雪的遮蔽与遗忘；它消逝又重返。

14

雪在回忆。旁若无人交织错落在枯草门前；
父亲在蓝色炊烟中，准备开水。将鸡宰杀。
女儿就要回家。死去多年的父亲身披雪花，
堂屋点燃火盆平原高跷穿过村庄一晃即逝。

屋檐一排挂着细长冰凌折光。你不得回家。
京广铁路被雪埋没。汉口火车站挤满人头；
水管冻结。牲畜稻草。堤坝增高路无人迹，
以雪烹饮。从厨房到书房，日子慢将下来。

15

山岭冻雨。麂子无声。而溪涧犹歌鸣。
视线或雪线弯曲。人如飘雪少言少语。

他不再风雪夜归来。早年的脚印消隐；
腊梅熟悉凛冽的香气，尚在雪天弥留。

一团热气吐向你。面前的炉火劈啪响，
衬托雪的冷静。柳树倒伏至池边草寮

承受重量变形。壁炉吞噬多少木头，
制造一星红光暖意。那人雪中取火，

又铸火为雪。孤影隐形，穿空来去。
山野静秘唯有白色蔓延:一个奇迹。

巨帛消解的匿名；寒冷施予的消毒。
无墙消逝的地平线，惊喜触手可及。

天真无邪的节日：你们团结在一起，
超凡脱俗轻盈；碧空澄明静默。

2022年，1，15，看云山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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