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每朵烟花都是浩荡的恩典 | 吕历2023年度诗歌自选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吕历
2024-02-18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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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历

吕历，汉族，1964年出生于四川蓬溪县，现居成都。

雨刮器

风向扳动方向，风声隐入青萍之末
一群人，一台车，操盘手掌控生死线
颠簸一旦狂飙，货载便身不由己，自求多福

雨刮器纵横捭阖如剃刀，剃掉
挡风玻璃速生的胎毛，一遍遍，打开扇形的
瞭望孔，删除咣当咣当的覆辙

有限的转弯半径和无限的可能性
把持着疾驰的血压、心跳、命门
弯道超车或遥遥领先，旨在领跑万丈深渊

有没有一种智能雨刮器
可以刮掉两眼一抹黑，并能预防独眼龙
一意孤行，瞬间清空仪表盘


狂欢

凸透镜镜歪曲波粒二象性
培殖稳定的染色体，巨婴由愚而昧
古典的话术世代单传，只为
巩固山河的基本面，打造渊源的增长极

今年要比明年好。去年不比今年差
饥饿一胞多胎，贫困皆由卵生
日环蚀推演月全蚀的熵增定律
共时性的花架子攻不破历时性的单细胞

马前卒听命绕口令。堆砌冷漠的防火墙
搬砖手搬动会说话的小魔方，建设新世界
趸船摆渡乌有。大智慧默念紧箍咒
众卿很乖，只要一声唱诺，五体自动投地

每朵烟花都是浩荡的恩典，须高调狂欢
你我不是履带的填充物，便是涡轮的润滑油
疼痛是忠实的书记员——打开绝密档案
人人皆是有罪的文字，我对此供认不讳


铺满真理的大地

太阳煽动黑旋风，吹熄星光
伪思想发动抄袭战，主打仇恨牌。臭皮囊
天衣无缝。狼与狈同声传译、同频共振

披着傲慢的外衣，生存圈
被“假释的自由”獵狗掏肛——空心化把人
囚禁在人的对立面。羊皮层层内卷

布袋熊濒临灭绝。黄蚂蚁驾驶着
红蜻蜓，展开地道战。黑猩猩晋升五星上将
蚍蜉的矩阵踢踏荒芜的舒适区

饥饿锚定脑回路，变异株横扫
免疫力。斯世崇尚丛林嘉年华，铺满真
理的大地毛囊发炎，众生如芒在背

黑天鹅配戴蛤蟆镜，神经性耳朵
并发海默症。微创手术移植人体器官
小白鼠大便失禁。雪崩兼容排异性

傻婆娘痴等薄情汉，摄像头
望穿电子眼。当大漠孤烟发射完最后一颗落日
肉喇叭上演末日秀的重头戏

思想丢翻思想。愚蠢压垮愚蠢
投影打倒投影。前两个是悲剧，后一个是报应
你死或我亡，窗口期叫某朝某代

历来如此。地火蓄势，风声躺平
氧气脱掉外套，江湖咕咕冒泡。铺满真理的
大地寸草不生。真理失真，理不可喻


路赶人

攘攘匿迹，熙熙不再
路赶人
赶路人

夜路越走越黑，赤字越走越红
本息如影随形，利润如鲠在喉
穷途鞭打末路，过往一本烂账

道桥公司资不抵债，抛售收费权
行车记录仪沙沙反转如削水果皮

前世吊打今生
来生首鼠两端
赶路人吐出最后一枚脚印
路赶人涉过雷区、登顶冰山


我梦见我在梦中赶路

我梦见我在梦中赶路
背着复杂的表情包，用漂亮的废话
把过期的风景，再粉饰一遍
语无伦次，叽叽喳喳

我梦见我在梦中攀岩，蹦极，潜水
把赤脚跑成火车，把火车跑成飞机
把飞机跑成瘦马，把瘦马跑成古道
稀里糊涂，嘻嘻哈哈

我梦见我在梦中赶路
梦是坐标，也是边疆
一旦越境，就会惊醒千秋万岁梦
梦中之梦，见不得光

月亮偷天换日。钻石在纸钞上滑冰
我梦见我在梦中赶路，眼睁睁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化成孟婆汤
核对过往的流水账，活阎王身着玉皇的
新衣裳，畅饮脑残羹

好梦荡然无存，大梦难以为继
我梦见我在梦中赶路
你是我梦游的充值卡——梦与梦之间
她（他）是唯一的频道和信号
一见如故又形同陌路，咫尺天涯

你是谁，我是谁，她（他）是谁
恍兮惚兮，我梦见我在梦中赶路
有时叫你亲爱的，有时把她（他）叫祖国
窈兮冥兮，我梦见我在梦中赶路
你要把她（他）喊回来，用你的怕和我的痛


讲述

凸凹镜卡住抛物线
恐惧360度无死角
圆周率一望无际。圆锥体书写陀螺文
丝口丝帽婉转讲述
故事或事故，从倒叙开始

今晨盗版昨夕，未知抄袭无知
活字印刷疤痕
老视屏刷新黑白片，此刻皆过往
一切言说皆是一切烟云的影印件

世界被存在反复剪辑、重播
从汪洋到丛林
从神话到鬼话，从泪点到终点
愚蠢是戏码
毁灭是主角，真相是孤本

绳书、草书、泥书、骨书、石书
皮书、竹书、帛书，铁书
电子图书，均由巫和觋
孤男和寡女，老人和孩子集体创作
解构、删改、宣叙，帧帧叹为观止

大限东去，恶淘尽，千古善
数疯癫人物，还看今朝
——生存讲述死亡，长梦开启风花
雪月的宏大叙事
你我既是龙套、道具，又是票房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她听见超音速的天空，荡起螺旋桨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她看见一匹匹东南风，打满马赛克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她走过斑驳青草地，细嗅蔷薇花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她举起一杯明前雀舌，翻译鸽哨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像一群汉字飞过一首诗的天花板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三维构图并不比她更真实、科幻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
她和他拉伸引力波，构建新磁场


壇城纪

1

沙悟净、白龙马护持金蝉子奔西天大雷音寺取经
孙大圣的觉悟与天蓬元帅的思想相距十万八千里

像枚肥胖的铜钱，壇城外圆内方。叮当是壇城最
悦耳的动静。佛头着粪，皇冠高挂塔尖

魔王嗜痂成癖，不吃不足以平民愤。圈舍乃家禽
之图腾，龟头控榫卯新天地、包治性冷淡

2

生殖崇拜根深蒂固。饥渴症逐级攀升，浇铸高血
糖。塔吊叼唆瘦死的骆驼穿过肾虚的针眼

缝补前列腺。泥水匠凌空献跳霹雳舞。盘山路灌顶
分水岭，螺纹钢扎根氧化钙。绿灯。黄灯。红灯

刹车。光一样摊开，梦一样合上，壇城裸呈波光粼
粼的几何体。划呀划呀，每个方向都是璀璨的深渊

划呀划呀，每只航船都是远征的灵柩。闪电自带轻
功，飞檐走壁，搜集鼾声、喷嚏、欸乃，孵化暗礁

壇城卵巢宽大，孕育红珊瑚。新码头舶满老把戏的
集装箱。格式化的航线漂满鳞状的独木舟

3

多声部彩铃粘贴单声道语音。方言必须上牌照，陵
园遍布摄像头。曲直互怼，圆规和角尺南辕北辙

种植孤魂，广场葳蕤如阔叶的碑林。从一环路到N
环路，轮毂辐射八卦阵。一流剧院排练三流生活

《空城计》的票房屡破吉尼斯记录。黑升白降，昼
夜弹奏万家灯火。潜规则狗血偾张，狂泄销魂汤

地铁在壇城腹中来回抽搐如发炎的盲肠。教堂和庙
堂皆是诸神的雷达，监控非主流飞蛾症

信徒们在指定街区摆摊设店，经营幻象，正经歪念
窟窿暗度后宫，神经质的高跟鞋克克咯咯，幸甚

4

信仰超市摆满防腐剂超标的预制菜。天网暗藏马迹
像一只只装满钉子的布袋，人流量被大街小巷

拖来拖去。烟囱满嘴黑话。疼痛扣人心弦。提款机
卡死匿名用户，半生赤字在一纸传票上歃血为盟

豪门的杯弓，瞬间成为柴门的蛇影。快乐寅吃卯粮
每扇防盗门都是一个自闭症患者，只能用指纹

和封闭交流。祈愿太多，脱臼的功德回向文擦不亮
晦涩的唾沫星。惟有波形的栅栏和菜叶的虫洞

口径一致。热气腾腾的穷愁潦倒乌烟瘴气的旮旯。小
股忧伤被二维码把扫地出门

5

会展中心春心荡漾，小沙弥落入电信诈骗的远程圈套
成人用品成交量见花早泄，情色纹路太深

只有高蹈的射灯乐于掏出一小块黑敷衍探头的红眼病
黑猫警长与小白鼠们眉来眼去。贫穷和饥饿双飞双宿

壇城大兴土木：炮灰多于香灰，硝烟盛于香火。猪八
戒给熊外婆磨牙，观世音用葵花籽降妖

城门失火，理想冒烟，希望鼎沸。开辟新道场，教父
们大打出手，镇压暴动的多巴胺，提炼胆固醇

6

挖掘休眠的腐朽，白天潜入黑夜田野考古。乌鸦协助
天狗吃月，烘焙镶金边的铁馅饼。陪水稻巡山

打工仔，流浪汉，拾荒者，皆是立交桥的雇佣兵、死
胡同的守灵人。失魂的狗追逐落魄的猫。糜烂的

灯光在电杆上挠痒。疲惫的水手用潮湿的目光和现磨
的咖啡灌溉倦怠的媚眼。壇城欲火中烧，狂饮冰啤

荜路长，刀路更长。老狐狸狂念大悲咒，公公不是出
家人。曲香、酱香、泡菜、稀粥、焊条、甲醛

油漆的味道。床单、桌布、老鼠药、地沟油、鼠头鸭
的味道。公鸡蛋、中草药、屠宰场、消毒液、焚尸炉

的味道 。雪茄、火锅、疫苗、口号、内涝、塌方的
味道。砌墙。拆墙。砌墙。壇城精神分裂，五米

之外，总有一朵绝望从天而降，掷地有声，逆向飞往
天堂。像一个意味深长的嘲笑，面黄肌瘦的月亮

斜挂楼隙间。空袭和空难，成了名副其实的，爆炸性
新闻。管理学千篇一律，软暴力渐成壇城的新美学

7

鸽群溢出钟楼，无论对错，钟声都得响起。从原始树
到格式塔，嘴炮无法治愈病毒性疱疹。360度新能源

被1080高架桥扭成弯弯绕。一个疯和尚带癫一座庙
壇城庙祝崩盘，众比丘还俗，盛世拒绝布施

注水的唐僧肉无人问津。千斤顶不顶三一日餐。轴承
骨质疏松，壇城刹车失灵，末班车冲出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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