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累:聊斋手记 | 长篇组诗:第一回

马累

马累,本名张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当代代表性诗人,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山东淄博。著有《纸上的安静》《内部的雪》《黄河记(节选)》《聊斋手记》《向晚》等多部诗集。作品多次入选《新华文摘》《北大年选》及中国作协创联部年度最佳诗选、年度诗歌排行榜等。参加诗刊社第27届“青春诗会”,曾获诗神诗歌奖、人民文学奖、“红高梁”诗歌奖、艾青诗歌奖、中国实力诗人奖、博鳌国际诗歌奖、山东文学奖等。最新诗集《向晚》获《诗刊》社2023年春季优秀诗集奖,并上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2023年全国文学榜年榜。现居山东淄博,金融从业者。

在先生故居

堂屋狭窄如灵魂,刚好
安放四百九十一篇志异文章。
二零一三年的端午,再次
来到先生故居。阴雨天,
但挡不住院子里紫藤漫漶。
四十年了,终于发现
我想写的诗歌就在
那些披着水珠的藤叶背后。
它未能使生活更清晰,
相反,它带来了局部的浑浊与暗。
当生活中的美已经足够之少,
而人性普遍的恶如泥沙般泛滥。
当圣贤乐于庸行,
我方明晓先生绝世挖掘的意义:
大部分时候,看客就是帮凶。

孤独

安静的下午,坐在
先生故居那眼孤独的水井边,
看蚂蚁在现代的紫藤凉廊下
不停地穿行。马上就要入秋了,
气温变幻如先生笔下的《画皮》,
其中诡异的成分被一口水井
验证着:笼统的水面上,
晃动着人世漫长的脸,反衬着
先生一个人羸弱的孤独。

如果真有真理,
那先生的孤独就是有价值的。
如果没有,
就让他继续汉语的孤独。

立秋

在先生生活过的这方
庭院里,遇见日光是好事,
可以显形。遇见月光更是,
流水中有不可言明的
悲欣与煎熬。

今日立秋,再陪友人来临。
树影婆娑,恍惚闪过先生漫长的
眼睑,如原罪般清晰,
如夜空中的萤火虫般不可捉摸。

不历经世态,就不配
说出炎凉。青石胡同里,
儿童的拨浪鼓招魂般急促。
这让我对生活的热爱少了些质疑,
但仍不足以全部消除。

紫藤叶厚厚的波浪,
以及紧追碑底的青苔,
历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如内心的痛苦,总是惊人的相似。

我曾经肤浅地爱过他
所有的文章,胜过他虚妄的经历。
我如今严肃地爱,沉默地爱。
我曾经设计过无数次精致地
相遇,终究都擦身而过。

但有些事情说来就来了。
比如,“志异”的歧义,
比如,人性的天平。
再比如,道路已在前方沦陷,
我们依然需要一次奔跑。

人间

两个异地口音的游客
在谈论收入,间或说到
“一人飞升,仙及鸡犬”的琐闻。
一个年迈的老妪目光呆滞,
另外一些孩童欢乐。
他们从堂屋跑到东厢房,
不停地寻找“异史氏”笔下
那只神秘的促织。
这些,都是我恐惧的缘由。

恍惚间,先生栽下的紫藤
只剩下四百九十一片叶子。
众多的游客在四百九十一篇
文章中寻找他们的替身。

我有四百九十一次悲欣交集的瞬间,
我有要投奔的沸腾的人间。

夏天

夏天的后半段,某种
记忆像狐狸一样缠绕着我。
我纵容着自己的想象,
并深溺其中。

傍晚,乌鸦凌乱的飞行
轨迹恰似真理的不可捉摸性。
当我苦读《聊斋》,
试图领悟先生四百九十一种
形而上学其中的一种。

仿佛即将来临的秋天
是危险的。这些,先生早已
觉察到。当他以“志异”的勇气,
写下这部疑虑之书,
晦暗之书。

它所表达的是:
用遗忘,对抗遗忘。
它其次想表达的是:
没有谁的名字能在石碑上不朽,
除了自由的人性。

人世

先生故居院子里有一只
神秘的手推搡着我恍惚前行。
风吹我认命的脸,
也吹被“志异”的万物。
想到被吹散的时光,
想到不可避免的终老。
所有该来的一切就要来了,
连我们的父母。
我曾经以为他们如真理取之不尽,
但他们的精准在凋零。
像风一样,
遥远,暗示着恭顺与质疑。

动用“志异”的力量
拼接起一生的琐碎拼图,
约等于此刻眼中突然
涌出的清凉泪水。

先生写了那么多形而上的故事,
却不融于那个形而下的世间。

月光

每一次苦读《聊斋》都会
接收到月光传递来的清晰的羞耻感,
这领悟的障碍由来已久。

每一次,等待世界安静下来,
那些被浪费的白昼不足以惜。
只是,我究竟配不配拥有这深夜?

这些年,以真理的
高度养成的恒久的失眠,
我想说的是:尘世中早已被
颠倒的镜像,允许我用词语来扶正。
被尘劳世网遮蔽的,允许我
用诗歌去拭净。

允许我,
以“志异”的名义学会哀悼。

傍晚

傍晚,鸦群穿过
先生故居上空浓重的水汽。
我觉察到它们的戚鸣
与我的溃败具有结构上的类似,
各自占据着一半的真理。

在南厢房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在两个词语的悬崖之间寻求
事物的内质。有一瞬间我忽然
明白了“志异”的涵义:

放弃某个情景的真相,
去追寻事物普遍的真相。
一方面拒绝平庸生活的腐蚀,
另一方面,努力地将被腐蚀的
过程呈现地更清晰些。

我同时明白的是:
我尚知廉耻,
对暧昧的写作尚存执念,
那悲哀的力量。

台风

乌云切入的下午有蕴意之美,
类似于那株花期已过的巨大紫藤,
让空气中充满原谅的味道。

先生的“志异”故事
大部分是不见阳光的,
这样正好。正好是席方平,
正好是聂小倩,
但不是不知所终的杜十娘。

正好是雨季,
台风在青岛登陆,
距离蒲家庄二百六十公里。
地狱未空,台风必来。

一直是那株紫藤在折磨我,
一直是某种传承在毁灭我。

“异史氏”的辩护词如
紫藤的荚果。明日天晴阳晒,
必爆裂。

印象

来先生故居多次,
但只有几件东西印象特殊。
一是门前的青石板路,
走过的人越多,
就越如钟声般肃穆、造句般凶险。
二是堂屋里陈列的蛙鸣石,
像极了灵魂的形状。
尚未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多到如先生晚年常捻的胡须,
如堂条几下不朽的阴影。
第三件,朱湘麟的画像。
先生那年大概是七十四岁吧,
短命的朝代,长寿的文人啊!
可谁又能知晓长寿的痛苦?
经历了一个甲子,先生依然
在用眼神拒绝这个聒噪的年代。
身后的风凌乱、苍白,
仿佛每次对视,他都能从身后
甩出一个轮回的磨盘,
承载着不可挽回的丢失和重。

诗歌

只有退回到人性,
或者人性的一部分时,
你才能读懂先生那些简易
字词下深渊般的晦涩。

因为生活在现代的我们,
不过是先生写作的另一部分,
用以串联起所有“志异”的年代。

当我一退再退,我是说:
诗歌,大部分时候
就是一种不必要的智识游戏。
它或许能够解决表层的情感,
但更深层次的,逻辑的、理性的,
甚至是真理的,无人关注。

当我试图以更冠冕的理由
辩解当下的生活。疑虑与短视,
是我和先生之间亲密
而持久的关联。

蒲松龄

他是三百年前那个
把白日梦别在衣领上
招摇过市的人。

他的案头,漆黑的生计。
如果不是想剥开它,看看它的内核,
他就不会变成一个让生活
变得心惊胆战的人。

他重复着那些关于
鬼魂的故事,乐而不疲。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每一篇中的主角。
而主角,就是常常被我们
遗忘的那个。

少数时候,他温良的
目光,指向沸腾的日常。
这永恒的另一面,如果不是
灵魂在替我们活着,
那什么才是原形?

存在

我一次次来到先生
生与死的地方,
哀悼并顿悟。

在我这个年龄,
他已写就“志异”之书,
参透了生死。
而我依然浑噩,堕落不堪。

四十岁以后,
他开始为存在苦恼。
每到夜晚,他看见的是
十八层地狱,牛头、马面
和森严的阎罗殿。
而白昼更令他叹息,
一个科举的王朝,官道
盛大而崎岖,如乌云蔽日。
这两者的中间是欲望的市井,
孝妇河①底部秘密的骨殖。

我看到的是不存在的
另一面,一个自称“异史氏”
的稻草人。三百年了,
他一直在引诱并驱赶着
鲁中丘陵上空诱人的乌鸦。
夜晚星空中,
那日渐稀少的道和德。

①流经蒲松龄故居蒲家庄的一条河流

愧疚

院子里蜀葵丰厚,层层叠叠,
仿佛那些让人心热的蒲氏圆满。

在每一篇“志异”文章的
最后,先生总会说出人类的初衷。
细腻、光滑,这些延续了
三百多年的二手真理。

不圆满的是公元一九六六年,
愤怒而昂扬的红卫兵掘开了他的墓房,
只从中找到了陪葬的四枚印章
和一部瞬间纷化的乌有之书。

自古以来,熟知真理的人
总是被千刀万剐。而人类的心智,
亦从来没有成熟过。

夕阳

此刻,夕阳离蒲家庄
如此之近,仿佛“异史氏”
当年手里提着的那盏痛苦的灯笼。

那些被遮蔽的,和又重现的。
枯朗的秋天,依然未能
从智识上看懂这本“志异”之书。
我只是病态地窥见了其中
可供娱乐的成分。人世的
俗务,绵延了三百年之久。

关于人性,关于道德,
我们并未提高多少。
这沸腾的人间,夕阳如此之近。

叙述

直到晚年,先生才成为
受到市井恩宠的那一类人。
彼时,体内妄自菲薄的力量
已如炊烟般散尽。
在邻里的瓜棚豆架下,
回望“志异”的一生,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要求
自己是对的。他只是
礼遇了一个形而上的世界,
他只想看清楚更高层次
的人性尊严。当两个不同的
世界正面接触,他洞察了其中
隐秘的界限,并用深渊般的
眼神告诉我们:
道德感弱的一方,
依然是给他恩宠的市井。

原罪

这个阴郁的下午
有两次原罪。
第一次来自祖训的傲慢。
第二次,是他过分相信了善的力量。

一到傍晚,他就开始
书写那部不可撤销之书,志异之书。

三百年多了,
众生依然在无知中狂欢。

生活

层层叠叠的紫藤花中间,
有一个被词语端着的影子
和另一个乞求被人性原谅的影子,
两者隐秘、连贯,从不拒绝。

世人津津乐道于他
荒诞的仕举经历,
却忽视了每天清晨太阳把
第一束光投向蒲家庄平静的水面。

我确信,他内心的
炼金术之所以曲折而繁琐,
仅仅是因为他中了沉滞生活的蛊。

我更确信,疲倦和痛苦
是生活的特权,而白日梦
是这特权的拐杖,
其中晦暗的力量铸成千古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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