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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球 | 你注意到嘴巴里乌云的味道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2026-04-16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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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球

刘泽球，70年代出生于黑龙江，现居四川。20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写作，民刊《存在诗刊》主要创办者之一，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我走进昨日一般的巷子》，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


另一座城市

他和他肩并肩走着，冬天的雨水
像成群丝光椋鸟，从他们肩膀上面
扑向他们喜欢走进的灰蒙蒙下午
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说：
向左走——一条并不属于本地的街道
记忆给他找碴。这不重要，他温柔地说
淋湿的梧桐树叶滴答着钟点和白日梦
他说的是记忆停留的另一座城市
鱼鳃般绝望呼吸的旧房子，从楼梯口传出
霉菌和久远年代的气味（他熟悉的那些）
制服笔挺的收发室，油墨和粉笔的味道
他反抗过的收音机里的风车
（它们曾控制整个世界）
雨水踩着缝纫机的声音，仿佛一些
熟悉的灵魂在杉树和雪松之间飞过
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孤独贴在上面
他说，那里还贴着海报，但墙面是空着的
他们继续走着，路旁只有灯杆和行道树
温顺如训练有素的马戏团动物
他说，人们在广场上，然后他们去广场
那里有彩色玻璃球般的童年（他看见的）
失忆的老堂吉诃德，他和他一起走着
反抗着让他们陌生的街道


傍晚的忧郁

弯曲小路安静如脱水的树枝
家具先于村民搬往城市新区
空旷美学装点地皮经济，指路牌
将更换地名，临近医院
已经进化到第五代，裹围裙的农妇
如白颊噪鹛从杂木丛钻出
高过人头的芦苇填满旧鱼塘
斑鸠自问自答，乡村茶馆空无一人
发生过的事情仿佛总在不久以前
时间如图书检索卡，只有书名和作者
无论记忆如何努力。他问你
三十年前骑车而来的青年，黝黑儿童
在泥路上追赶，哭声早已长出喉结
你注意到嘴巴里乌云的味道
河流还在，前些年的暴雨差点吞没房屋
远处的大桥和高楼越来越近
快看，乌有之乡的灯火亮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
你无法接上这话题，如果是你
你如何克服身体里的异乡


荒 地

在那片荒地被开发之前，那里
是修习沉默和孤独的好地方
埋伏在浓雾下的杂草，像巨大军营
冬天时，树枝变得跟钨丝一样黢黑
我时常走着走着，就把道路走没了
就像波浪曾经来过，也卷走从前的
村落、庄稼地和院子里的井
对城市而言，没有一块荒地
是天然形成的。我不曾赞美过那片荒地
就像一个异乡人不能赞美流亡
坡地上的毛曼陀罗举着白色喇叭
像拥挤在人群中的乐手，昆虫和野鸟
都不安分地叫着，它们蛊惑了我的耳朵
让我以为自己正从另一个时代走过
夜里是偷挖沙子的人忙碌的时刻
他们用笔直的车灯为黑暗开垦道路
一个还留在那里的稻草人
摇晃着红色塑料袋为往昔布道


另一个清晨

清晨像装在手机里的闹钟
自己醒来，一条街从枕头向窗外走去
人群在喧嚣，每件衣服都似反穿着
用来隔离内部的孤独
旋转门，红色消防栓，挂铁链的锈锁
红绿灯上站着黑礼服八哥，战争蓝天空
跨过阳台的通讯线缆和条码形云朵
鸭舌帽样的绿布遮阳棚，小黄车
纸屑不再飞舞，汽车声音压成唱片
垃圾桶里的塑料花束，行道树无人修剪
镜片般克隆的静物带你走进
流行纪念碑和雕像的城市
建筑先于地平线进入认知
大街像海浪淹没它们：被字典装订的名字
你在那些日子里一再醒来
有些人确定是这样，有些人则是庆幸
你盯着地图册里飘出紫烟的斑点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只蝴蝶的翅膀上

 

原载《诗刊》2025年第10期“第一现场”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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