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祭念母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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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汉语中的——安——字,是先人掘出的居地,并命名,我们住的那个村庄就叫安或不安,与汉译词——居——在位置、边界和限定上有种种契合处,却并不尽然。何以入土为安?对于死者而言,重新化作泥土,是对安的一种最终诠释。对于葬仪而言,死者是唯一的主角,孝子和乡邻,唢呐、冥钱和灵屋,哀恸和追忆,只是配角,是仪式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苍天与厚土,荒草和坟茔。我的哀思,于棺中的母亲而言,是水汽之外的水汽,掩盖不了事体的本貌。我和母亲相遇同一个字:安。母亲的安由含笑显明,入土,归于土,安息。作为孝子的安,非由风光厚葬所能映射,非由一场痛哭所能构筑,我的愧悔表明我居于不安中,不安是心灵的主角。 不安表明我需要俯身,与母亲的笑脸对视,这远比任何言辞来得真切、生动而有力,我在静观中复位。如果我居于安中,与母亲的对视是另外一种对话吗?我的不安中更多的是魂不附体,还是直击死本身的一种震荡?过了不惑之年的我,心中的晦暗与不安却愈加浓密,不见底,常在阅读中举目,半天翻不动一个页码,在写作时更多的是抽烟,任一圈一圈的烟雾把我带向空冥,这很危险,我知道但不会起身,哪怕是伸一个懒腰。 86年我考上二师后,长年在外,辗转不同城市,变换多种职业角色,全是为了一个乌托邦。每每思及母亲,总会在心里与母亲说上几句,不过,这种对话是心灵的波粒现象,有时候是波,清晰如激光术,祛除脏腑上的斑斑锈迹,我浑而无觉,有时候是粒,新鲜得像秋茄上的薄霜,让我触到秋意中的苍茫。母亲时摇头,时沉默,把神秘与空灵焊接得严丝密缝,以至我常常忘了推门而出,驱车前往必经的曲径,回家。有一点我坚持下来,除一次在长沙新居过年外,我总是回老家过年,陪父母在火塘边,烧一大树蔸,每次我都会在火中接受洗礼,火代替母亲,把我脱光洗净,烘干而不受凉。 但我还是虚火焚身,牙关打颤。自母亲第一次进市医院治疗到她含笑九泉,整整十七个月,我悬在河西,内外同时撞向盲点,差点散架。恰好这阶段,母亲的病一个比一个急,争先恐后,换着花样,脑梗失语刚刚到能下床,连比带划加上猜,能听到八成,又疝气发作保守治疗结果肠穿孔,术后迸发症心脏衰竭抢救,奇迹般康复,口胃顿开,容光返照,再到冠心病晚期,却误以为间盘作怪,主角频换,母亲成了疾病的居所,心里洞明却不言语。它们一步一步,把母亲引向青山、绿水,入土为安,作为肉身的母亲不在了,符号化为一张含笑的脸,把我猛地拉回,着陆。人有时候应彻底到像一个丧夫,抬丧不问路,绕开习俗,简单直接,哪怕踩坏刚种上的庄稼,直奔洞府。 阵雨在砌封坟口后,骤然打住。我脱下孝服,倒头就睡,屋外劈里啪啦全听不见,睁开眼:原来我的失眠顽疾,只是被弄脏了,像儿时穿脏的衣服,脏得——如母亲所说——要洗黑一塘水,还好,没被染坏,能洗得净。我终于找回这种感觉,猪——长期以来是我的偶像。母亲剪断脐带,是让我好好来到世间,自由生活,当她含笑隐身,却是重新帮我把脐带接上,从此,我能在两个世界找到一条缝隙,恍若剪不断的脐带,沿着这条必经的小径,途经世界,跋涉回家。给母亲复土后,我将回到麓山脚下,也许我会生活在一个类似乡下的地方,危——现代化的主角,她发出的尖叫声,差点把我踹向一条污水沟,浊气绕身,何以为安? 2011/6/30急就。母亲灵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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