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尾崎文昭：鲁迅还是值得读下去

来源：文艺报

2012-09-28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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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有个网站转载了我在韩国头一年召开的某研讨会上的发言稿《二十一世纪里鲁迅是否还值得继续读？》，引起了一点争论。骂我的人也不少。很多人似乎只看了标题便以为我是在否定鲁迅的价值。其实有耐性读到最后的读者都知道，我并没有简单否定。

    这次有机会跟中国读者谈我的看法，想在此公开申明，我的意思并不在否定，而理所当然是在肯定。问题在于，要肯定的是鲁迅的哪些方面？而要想谈清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容易。在中国讨论和研究鲁迅已经有90年的历史，在此期间发表过硕量的文章和著作，可是似乎还并没达成一个能让人人赞同的最正确、最权威的共同观点。这也极其自然。如果在众多的人当中去寻找对某人是否会有一致的看法，那么只要看看自己的周围便会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鲁迅。鲁迅谁都知道是性格和思维都很复杂的人。我们对如此复杂的人要全面完整地掌握或者理解，按理是做不到的，只能谈每个人所接受的印象或者片段理解而已，就像是瞎子摸象。据说人对人的理解程度取决于那个人理解自己的程度。由于受我们对自身观测程度的限制，我们还远达不到鲁迅的心灵深度，因此除了拷问自己并加深对自己的理解以面对鲁迅以外，我们恐怕没有别的路子可走。问题是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鲁迅？如果自己并不需要但却要硬塞给别人，那么应该说有失公道。哪怕自己真的需要鲁迅，但别人可能并不需要，却要硬塞过去，也可算是做得有点“过”。因为需要鲁迅与否完全是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

    多少读过鲁迅的人谁都知道，鲁迅在好多文章里都批判和讥讽过那么一些人，他们喜欢所谓权威，喜欢所谓权力，喜欢所谓光明正大，喜欢所谓正确无误，喜欢言说建设，喜欢说教，喜欢名声等等。这些被批的人不喜欢鲁迅也是人之常情，再自然不过。倘若喜欢鲁迅的人因看到这些人不喜欢鲁迅而感到遗憾，那么便只能说是不懂人情，提出这个要求本身太荒唐。既然承认在中国人、东亚人以及全人类里有很多想法不同的人，那么现在对所有中国人或东亚人以及全人类要求喜欢鲁迅、接受鲁迅，其道理何在？

    我自己喜欢鲁迅思想的“辣味”。过去以“鲁迅‘多疑’的思维方式”这一提法不尽理想地谈过这种“辣味”的来源以及其结构，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永不停顿地对自己对别人对世界发出质疑的极其富于批判性的思维方式。这是一种他本人想停停不下，想压压不住的思维地狱。这种想摆脱而不可得的灼热的思维地狱虽带给他极大的痛苦，但倘若受得住煎熬，那么便会带来无比透彻的批判力量。我认为理解这一特点的人应首推毛泽东，因为他本人也有过类似的思维特点。虽然这种思维方式所带来的现实态度和具体判断，会理所当然地具有每个人的不同特征，不尽相同。如果这样去想，那么毛泽东为什么在高度肯定鲁迅的同时又对他表现出相当的冷淡似乎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了。他是不会全面崇拜鲁迅的，我相信。

    此种“辣味”，如那篇发言稿里所说，我不想推荐给不懂得辣味的人以及小孩，因为对他们来说恐怕是辣得有些过分。小孩长大后，其中的一部分人恐怕会慢慢懂得辣味的快乐，那时他们会主动地寻找鲁迅阅读，21世纪以后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在“80后”、“90后”里肯定会有，而且我相信人数不会少。不让他们接触鲁迅是不可能的，如果他们真要反抗。我的意思是说，鲁迅是会选择读者的。

    一谈到辣味就想起川菜来了。这些年各地粤菜饭馆都普遍上川菜了，可以说川菜是最典型的中国菜种之一。可有一部分人还是不能吃辣的，就像我的好朋友那样。不过也没听谁说不能吃辣的就不算中国人，应该排斥到中国人之外。喜欢吃辣的大有人在，不必特意责难只能吃微辣或根本不能吃辣子的人。这样才是和平，虽然鲁迅并不一定喜欢和平。（尾崎文昭）

    (作者系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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