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蒙：话说泰戈尔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王蒙
2012-09-28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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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作品中有大量对于社会的批判与对于人生消极面的痛苦呻吟。中国人早在古代就有“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的说法，这是唐朝的韩愈在他的《荆潭温和诗序》里写过的。我也曾经说过，有雄辩的文学也有亲和的文学。前者容易激动人心，后者则十分难能可贵。

　　总要给大家说点光明的，并不是说文学全是黑暗。如果文学都是看完以后让人疯狂，让人失眠，让人自杀，那咱们做文学读文学的人怎么得了？文学里会有一些非常正面的东西强调人生的美和善，强调年华和日子的快乐，凸显人生的魅力和它的意义。例如泰戈尔。

　　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的家乡在加尔各答，那个地方是共产党执政，到处插着镰刀斧头旗。但是加尔各答到处都是垃圾山，1999年我访问了泰戈尔的故居，那是一个大花园，是另一个世界。泰戈尔很同情穷人，但是他本人过着贵族的生活，这是事实。对于当地人来说，泰戈尔首先是一个会唱歌的人，他唱得非常好，其次才是一个诗人。在他的诗里面尽情地讴歌了生命、光明、欢乐、爱、仁慈、妇女、儿童，他写的《飞鸟集》、《吉檀迦利》非常有名，我随便挑几句说说：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印度人讲的英语是一种很特殊的英语，就像爱尔兰的英语一样，非常漂亮，非常文学化，以至于英国人有时候都很赞叹。

　　泰戈尔还写过：

　　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是大地的泪点，使她的微笑保持着青春不谢。

　　他还写道：

　　无垠的沙漠热烈追求一叶绿草的爱，她摇摇头笑着飞开了／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跳舞着的流水呀，在你途中的泥沙，要求你的歌声，你的流动呢。你肯挟瘸足的泥沙而俱下么／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生命就好比酒杯，把酒倒进去，然后倒空了，然后又倒进去，又空了。印度人对生死的观点也有值得汲取之处，印度教有三座大神，第一座是生命之神，第二座是创造之神，第三座最根本的、最高大的是毁灭之神。这个哲学思想也是很有趣的。   

　　这小小的苇笛，你携带着它逾山越谷，从笛管里吹出永新的音乐／ 在你双手的不朽的按抚下，我的小小的心，消融在无边快乐之中，发出不可言说的词调／ 你的无穷的赐予只倾入我小小的手里。时代过去了，你还在倾注，而我的手里还有余量待充满。

　　译介泰戈尔的作品的人当中，不能不提到郑振铎与谢冰心。冰心早期的作品，包括新诗《繁星》《春水》与《寄小读者》等散文里，明显地受到泰戈尔的影响。有一些年轻人对冰心十分不敬，我相信他们不但不了解冰心，也不知道谁是泰戈尔，谁是纪伯伦，否则，仅仅就译介泰戈尔与纪伯伦一事，他们也会对冰心抱另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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