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惟群:远望中国文坛(2)

  不久前,和一位朋友聊天时我说,任何一本自传体的小说,如果主角的形象太好、太完美,那么这部小说一定不会很好。自传体小说,既是写给别人看的,又是写给自己看的。这就需要作者面对的是自己的灵魂,而不是自己的面孔,特别是,不是自己打扮化妆后希望别人看到的面孔。任何真正的灵魂中,多少都有自己不能原谅、过不了自己感情、道德关的丑陋。只有健康的人,才有直面自己丑陋的勇气。比如这位作家,写到父亲病重,写到自己整个家庭在经济、精力上被病重的父亲所拖累时,那么一瞬,产生过希望父亲不要再拖下去的念头……人和人是差不多的,你所有的他也有,他所想的你也会想,而他想了没说,你说了,你就触动了大家,你的胸襟、勇气就高他一筹,你就更靠近了成功。

  当然,作为作家不仅要敢说,还有说得好,也即写得好,而写得好,就要找到最佳的叙述角度、叙说方式,制造最佳的效果。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   文学是对人心进行的一种尽可能的深度探索。人心是极其复杂的,复杂得浩瀚。人的思想感情是立体的,多面的,甚至经常是对立的、矛盾的,人的统一性,往往是在矛盾对立中形成的。当今作家,已不满足于对人心浅层、单面、模式化的展示,重视的是对立体的人的全方位渗透,对人心的真实进行不避不闪的审视,展现那些隐藏在心灵角落的被忽视、遗忘、连心灵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实存在。

  我认为,我去听讲座的那位知名作家的纪实小说中有两个优点,一是真情实感,一是直面自己的立体思想情感,这两点,是当今文坛极其少见的、极其需要的。所以说极其需要,其中牵涉到一个作家的写作诚意。作家写作,不管什么体裁什么内容,必须要有诚意。没有诚意,很难接触事物的根本,很难写到深处,也就因此不能让人走近,不能真正打动人。唯天下至诚,能尽其性,尽人之性,唯天下至诚,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下之化育。——这话说得很根本。

  然而很遗憾,也很说明问题,听这位知名作家的讲座时,我发现,那篇纪实小说,他自己并不看重。他在台上说了大约一小时,所说的全是社会现象。骨子里,社会现象是他关心的根本,甚至说,他的文学,就是包含在他所关注的社会现象中的。

  这其中关系到一个重大问题,即作家的创作,到底是以人为本,还是以社会现象为本?毫无疑问,文学创作以人为根本着眼点,作家要探索的是人的灵魂,文学,是反映人类感情、思想的一个窗口。离开了人这个根本的关注点,就没有文学存在的价值。事实上,以人的思想情感为关注点的文学,从来不排斥不拒绝作家对社会、政治、历史问题的关心,就像不排斥作家对爱情、对死亡问题的关心。文学领域中,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历史问题,与爱情、死亡问题一样,永远是创作的题材。但是,它们所以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是因为它们天然地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文学作品中,这一切是在真正写活了人、人的生活的前提下,自然而然地反映的。也只有写活、写真实了人和人的生活,才能准确真实地反映可以被相信的社会、政治、历史、爱情、死亡。

  从写作的角度说,作品重要的是写得好不好,而不是写了什么。怎么叫写得好?每一件文学作品,其实说到底,都是作家有“预谋”的产物。所谓好坏,除了对作家用心的价值鉴定,更重要的,是看作家用怎样的方法手段体现自己的用心,达到了怎样的效果。常有作家说,我的作品反映了什么,但是读者没读出他说的什么。通常,有些作家会说别人看不懂、水平不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更多的情况下,是作家在自欺欺人,是他的表达能力不够,他所愿望达到的效果、和他实际操作所制造的效果间,还存在距离。

  文学作品,首先要写活人物,写准确人物的情感、思想,如果人物都没写活,人的情感、思想都写得不准确,那么作家脑中的所有问题想得再好,也与文学无关。

  我们常常在一些作家滔滔不绝的演讲中,听到的是大量罗列的社会现象,并将反映这类情况视为己任。因为他们的爱心、因为他们的忧国忧民情怀,我很尊敬他们,但是我认为,他们更该去当的是记者。因为他们所关注、所想反映报道的,都是更该由记者去做的事。

  作家和记者是不同的,记者更多重视的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是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而作家更重视的,是在大家熟视无睹的生活中,发现别人所没发现的、感到别人所没感到的。

  作家重要的,是用真实的情感、成熟的思想、敏锐的感觉、百分百的诚意、认识感受事物,在独特的事物中看到其中的惊绝之妙,在平常的事物中,发现其中独特内涵,并且艺术地再现那些打动迷醉过自己的成分,将之完整地传达给读者。

  很多中国作家,对政治社会问题的关心大于对文学问题的关心,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新时期文学起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时文革刚结束,各个领域都还没开放,尤其是媒介,基本还承袭着文革时期的很多思想观念和习惯;饱受了十年凌辱、十年摧残后的社会如履薄冰,远远谈不上言论自由。这时,文学因它的暧昧性——因为它是创作性的、想象性的,不是明确地发表言论,所思所想,是靠人物事件来反映的,而对这种反映的解读,没有明确答案,也因此,大量对历史、政治、社会问题极度关注的目光,全都将投向了文学。那时中国最优秀的人才,全都走向了文学。他们出类拔萃,非常优秀。但是有一点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历史的误会,他们中的很多人,真正该走的,不是文学这条路,他们更该研究的是政治学、历史学、社会学,那些领域中,有着他们更大的兴趣,他们的才情,也会得到更充分的发挥。

  今天或许晚了。就像一只鹅,老和一群鸭在一起,久而久之,它真的认为自己天生就是一只鸭。于文学,这样的一些作家,客观上还是制造了麻烦。因为他们的伟岸高大,太多的鸭子,都在向鹅看齐,努力想长成鹅的模样,于是鹅的标准成了鸭子的标准,鹅的形象,成了鸭子们追求的形象。全都搞错了。

  如前所说,我喜欢那位作家那本写亲情的小说,但他自己并不重视,甚至有点轻视。而在听他大谈特谈艾滋病的村庄、大跃进、总路线、人民公社的种种现象时,我感觉到,他疏忽了文学,感觉到,这样的作家,在中国其实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很多。他们确实让人尊敬,但到今天,即使文坛有能力将他们颠倒的文学观重新颠倒过来,他们也已很难成为真正的优秀作家。木已成舟,这样的作家,只能算半个作家,或者大半个作家,因为他们的身上,作为作家的因素,只有一半、或者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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