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明:评海男长篇小说《碧色寨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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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男的小说总是以异域风情取胜,她身居云南边陲地带,出身于少数民族,那些异域故事充满传奇色彩,在海男的书写中,它们自然而然是她内心的经验。这回海男讲述云南一个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地方——碧色寨的故事。关于碧色寨,说起来,这是中国现代史上极负盛名的南方小镇,一度是滇南蒙自的要道,根本缘由就在于碧色寨火车站是20世纪初蒙自商业贸易的集散地。这里见证了帝国主义列强争夺侵占中国的历史,也汇集着中国早期进入现代的华丽庞杂的图景。今天,这座历经百年的小火车站,只剩下几幢殖民时代的旧屋,每天迎送着来自滇越火车站上的20趟列车,偶尔也会有中途搭车的乘客跃车而上。谁会想到20世纪初这里的繁华几乎盖过蒙自,先后有美国美孚三达水火油公司、法商亚细亚水火油公司、德商德士古水火油公司以及当时极负盛名的希腊哥胪士兄弟办的哥胪士洋行。据说,当年最繁荣时,有国内18个省、108个县的游民和商人,跑来这个号称“小香港”的地方闯码头。如今,看着凋零冷清的站台和远处在夕阳下摇曳的萋萋芳草,谁会想到昔日的繁华?历史消失得无影无踪。碧色寨实在是一部小说的好材料。 谁来写它?这就非海男莫属了。这部小说题名《碧色寨如是说》,还有一则副题:“因为你,漫漫铁路于我就是一部冥想曲”。确实,这是一部冥想曲,海男的小说近年来越来越具有怀旧意味,但她并不是回到往昔记忆的事实中去,而是要重返那些时间的氛围。她开始叙述,仿佛就真的有一列1910年的火车迎面开来 ,顺着铁路,进入碧色寨的那个上午或者暮色熔金的时刻。按海男的说法,“女人和男人也来了”,她要写出20世纪初叶的碧色寨的生活情景,那是“关于铁路所能触摸到的、众生的、一切心灵的、肉体的、黄金的、死亡的神秘事件”。 这个叙述人不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也不是外在第三人称,似乎只有碧色寨自己可以讲述那些真切的然而有一种氛围的往事。海男的叙述始终保持着一种长镜头的效果,从远处,看着缓缓驶来火车,看着那些男人和女人进入寨子,然而,故事、事件、情感、伤痛都由此发生。 法国工程师保罗·曼帝与他的做医生的妻子艾米莉,就是最初进入碧色寨的外国人,他们带来了现代西方的生活,铁路、学校、医院。历史无疑有多面性,这段历史可以书写成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的创伤史。如小说中所说,那些中国劳工,刚才还唱着歌,转眼就掉到万丈悬崖下去。但是海男并不想过多停留于殖民主义时期的伤痛。在她看来,写出那个传奇的诗意化的多种文化交汇的故事显得更有意思,或者如此遥远历史深处唤起的,不只是沧桑的历史苦难,还有历史之美感,历史中的人的美感。追求诗意和浪漫一直是海男小说的艺术特征,这一次当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法国人曼帝与艾米莉组合的家庭是如此富有法兰西人的浪漫情调,他们悄然来到中国,进入一种异域文化。这是一个奇特的视角,殖民主义者变成了一个异域文化的人,他们惊异于这里的一切。神奇的在于,他们家庭的子女相继卷入不同的东方的爱情纠葛。他们17岁的女儿丽莎与一个30多岁的中国男人周亦然之间产生了法国式的爱情。之所以说是法国式的爱情,是因为它实在太浪漫,一瓶香槟酒就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在他们相识并不长的时间里,也许只有数天吧,丽莎与周亦然来到站台,他们迅速要通过铁路走到爱情的世界中去。他们的爱情显然在不可思议中发生了。小说用力之处,就在于写出周亦然这个中国男子的形象气质。在他身上折射出现代中国男性的追求、抱负和矛盾性格。这显然是在经典的革命史叙事之外的现代中国男性的另一种形象,中国现代几乎早已隐身缺席的工业救国的知识分子形象。但他又不是那种浑身胀满理想情怀的时代英雄,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单纯的个人,在这样的历史环境,承担着不是民族国家的抱负,而只是家族事业的责任。他的气质却更像一个准纨绔子弟,在这样的年代,在这样的家族中,他是一个很不协调的他者。 周亦然这个30多岁的中国男人,有着法国少女丽莎感到神奇的经历。他会说流利的英语,在上海求学,回到个旧家乡,父亲要他考察铁路,因为父亲意识到,个旧这个锡都,要让“大锡之梦”飞起来,就要有铁路。周亦然却沉迷于与17岁的法国少女恋爱,他带着她四处奔跑。这个故事改换了所有的殖民主义时期的东方/西方的爱情叙事,东方中国男人第一次获得了全部的主动权,他几乎公然带着法国小姑娘私奔,他们来到昆明,到滇池里游泳,一切都是如此自然、随意和浪漫。法国少女被缩小了,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雏儿。周亦然身上已经没有《情人》中的那种压抑,有的是东方中国成熟男人的气质和格调,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自信和洒脱。他们的故事,其中当然夹杂着东西方文化的冲突,这里面也有一种抵抗殖民化的力量。碧色寨已经很西化了,那些洋行和酒吧,到处写着洋文字母,但是这对男女的感悟纠葛,却显示出文化难以越过、也难以屈服的那种质料。周亦然内心还是东方的、中国的那些观念和生活习性,也再难用落后、保守、怪异来形容,事实上,像他这样文明开化的中国男人已经很悖离传统规训了,但还是有那些奇怪的心理和文化习性。文化是什么?是那些奇怪的习性吗,还是内心的那种不可更改的生活规则和价值? 小说其实想写出一群异国的青年男女,除了周亦然与丽莎外,还有弗朗西斯、托尼、采桑子、张翠花。不同的阶层、不同的性格,他们在这样偶然的历史机遇中来到碧色寨,他们都是身处异国情调中,对于丽莎和她的家人来说,碧色寨是东方中国的小镇;对于周亦然、采桑子等中国人来说,碧色寨又是全然西化的异国文化的神奇空间。他们在这个神奇陌生的小镇,以不同的方式演绎着人间的青年男女的恩恩怨怨。 小说还比较细致地写到弗朗西斯和采桑子的爱情、托尼与张翠花的爱情,那似乎是更加朴实纯粹的青年男女之爱。作者越是把他们的爱情写得朴实单纯,他们的爱情越是被战争、动乱所干扰。例如,就在托尼想着给张翠花戴上戒指的时刻,飞机掠过他们的头顶,蚕丝厂的女工们跟着火车奔跑……这就是那个时期的异国之恋。海男或许是想写出情爱只关乎男女自身,无关乎民族、国家、战乱,她显然是有意从反面思考这样的问题,如此单纯的男女之恋却被所有这些非人的历史暴力所侵入。 这一切都是在试图超越现代中国惯常的历史叙事,在历史的不断侵入和试图逃逸出历史的尝试之间,我看到海男的叙事在自在而执著行进。我们都习惯被现代历史铭刻的现代爱情故事所吸引,更不用说有着异域或异国文化之恋,然而,海男的这种诗意化的历史叙事会为我们接受吗? 也许只有潜心阅读,进入那种氛围,感受海男雕刻出的一段诗意的历史时光,才能感受海男书写的魅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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