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朱航满:译书的勾当

  缪哲的写作,在我看来,总有些引而不发的意味。之前,我虽只读过他的零篇碎章,但已深佩其文章之妙。而我颇感他在文字操练上的绝好技艺,其实更多源自于用心搜求而来的几册由他翻译的英人文集,分别计有T·布朗所著的《瓮葬》、爱德蒙·柏克所著的《美洲三书》、艾萨克·沃尔顿所著的《钓客清话》,以及吉尔伯特·怀特所著的《塞耳彭自然史》。这四册著作均为英国17和18世纪经典的散文随笔集,而在缪哲的笔下,这些异域的陈旧文字乃是极其的典雅与清爽,读来活泼跳荡,生气十足,成为我爱不释手的舍下珍藏。但让我曾倍感遗憾的是,坊间竟无用心搜集缪哲文字予以流布者,如我这样获知缪哲文章之妙的,也竟是朋友间极为原始的口耳相传。而待到我终能读到由他编成的薄册子《祸枣集》时,才发觉原来他真是写得太少了,据说这些屈指可数的十多万字,竟也是前后二十年煮字生涯的回顾与总结,还大多是在诸位深知其文章之妙的友朋催促下的遵命之作,真是极大地可惜了这副难得的精致笔墨。

  要说缪哲的惜墨,其一是他在《祸枣集》的序言中所坦言的:“人间的事,我偶有感兴,但胆小,逡巡避席。”说是“胆小”,未免有自嘲的意味,不过文字毕竟还有思想凭证的功能,也是招惹灾祸与是非的据证。而他这一代曾朝气蓬勃的文弱书生,当年轻时,便经历了时世的几番冷暖与无常,想来多少对文字是有些失望和冷淡了。其二是他在文集中收有一篇《着读书十年,再来开笔》,其中有句话可为参照,乃是“背书宜早,开笔宜迟”,此文也可见他对于笔下文字的态度,可谓极谨慎也极谦逊的。而这表达的另一面,也似乎有着对当下文字的不屑与傲慢,更有一些冷眼旁观的闲散和无趣。正因如此,我以为他对于文字的修炼,几乎都体现在那几册已享盛誉的译作之中了。对于翻译,虽然他自称是份苦差事,但却做得颇为出色;要说文人写作,难免都会技痒的,我以为缪哲是把自己的全副心血都耗费在这些译作上了。也因此,《祸枣集》中谈及翻译的几篇文字,我以为在全书中就很是醒目,也可见他对于文字的态度与胸襟,更能探求出他在思想上的一些痕迹来。

  那么先说缪哲所翻译的对象,几乎全是英国17和18世纪的著作,在《好书无秘密》一文中,他提及自己受北大外文系杨周翰教授的著作《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的影响,此书原为研究生授课所用的讲义,“读此书不读彼书,多是偶然的,故读这书的因由我忘了。然而这一本书,却激起我对17世纪英国的好奇,后又波连于18世纪。先是文学性的书,后及于历史。”再说他翻译的动机,则可见他专谈译事的文章《谁实为之?》,其中有谈及翻译的初衷:“译书的人,不为名,不为利,不过见了好书,情不能禁。必欲他人一读而后喜。”其三该谈他对于翻译的态度了,也是在文章《谁实为之?》中,便有他权衡四流的学问与三流的译书的结果。“比如我译书的当年,就颇以‘传经’自诩,深感有益于人、有益于世。”而让他颇为不屑的是,如今四流的“鸡毛蒜皮”学问被很当回事,但三流的译作却从来就不算什么“成果”。最后再说他之所以操弄翻译的现实起因。在忆旧文章《骆驼》中,便有谈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朋友们有出洋的,有下海的,也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总之是“四散而去”,而他自己的选择,乃是“心灰气冷,便学起译书的勾当”。

  难怪这些翻译文字会如此出色,说来也曾有些安身立命的意思。有批评家朋友极欣赏缪哲的随笔文字,赞其“文体意识与精神气质”皆十分醒目,她为出版社编选随笔年选,尽管没有搜罗到新作,但在序言中依然郑重地推荐了缪哲的文章,“随笔只是他学术研究的余墨,却无一篇不精,其语言雅涩佻达,充满灵智,味近周作人,而有周氏所无的冷衅、炽情与傲慢,若寻这味道的来源,或可溯至他的反愚谬与求平等的道德意识,这使他的小品亦透辟辽阔。”朋友的艺术感觉犀利确切,但对于缪哲思想与文风的源头,似乎还是应追究17与18世纪的英国文章。也还是那篇《好书无秘密》,他这样论及自己思想所受到的深切影响:“英国人谈政治,总‘利’字当头,不大‘修辞以立其伪’。故政治与社会的运转之逻辑,往往不着一丝地裸在你眼前,不是白痴就能看懂。我智不过泥瓦匠,故这一段历史,恰可作我政治观、社会观的启蒙书。我用我读书的心得,去想我见于或闻于现实中的事,以前不懂的,如今大体上懂了,或自以为懂了。”如此,再读这册集子中的议论文字,便清楚和明白了许多。只是很可惜,他翻译的四册英人文集,均有洞见透彻和文辞雅训的序跋文字,而这册《祸枣集》竟都遗漏了。

  《祸枣集》  缪哲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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