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麦家:害怕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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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家

  麦家,作家,编剧。1964年生于浙江富阳,现居杭州。1986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解密》《暗算》《风声》《风语》,曾获茅盾文学奖、第六届华语传媒文学大奖2007年度小说家奖等奖项。根据其同名小说改编和编剧的电视剧《暗算》开创中国特情影视剧的先河。

  我对书的感情有点深,深得也许是有点病态了。我家里最多的东西是书,最大的房间是书房,上万册书围了一圈,把我困在其中,也是乐在其中。坦率地说,写作有很多功利的目的,而阅读完全是精神需要。人的精神层面很宽阔,你怎么填满它?我就是靠阅读。我读文学书只占四分之一,科学的、哲学的、历史的,很多闲书乱读。尽管我对世俗生活一直保持一种警惕,希望自己不要太物质化,可似乎有点防不胜防。这个时候,也许洗干净手、焚上香火读一本书能拯救我。

  我生来惧怕黑夜,为了逃避黑夜,我从小学会了读大部大部的书。读书成了我命定的一种生存方式,逃避苦难和惩罚的方式。然而,近年来我对读书产生了一种异样的不祥感觉,有些书读着你就感到自己不是在学习、在享受,而是在受惩罚。所谓“开卷有益”、“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古训,现在想起来似乎有点茫然。

  说一件具体的事吧,有一年暑假我带孩子去书店,自己也想买一本德国作家施林格的《朗读者》。营业员说没有这本书,我自己在几个书架上找了找也没见着,就出了门。这时我的不长眼的背脊刚好和一个捧了十几本书的少女发生了碰撞,结果将她怀中的书全打落在地。我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急忙俯首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爱情小鸟》《神秘杀手》《皇宫谜案》《当百万富翁的秘诀》《如何讨好你的上司》等。谁都知道,这些都是畅销书。然而,当我将这些书码好,归还给少女后,我心里不停地问自己:这些书能给她带来什么?是谁让她喜欢这些书的?写这些书的人为什么要写这些书?

  随着这类书在大街上越炒越红,我固执地告诫自己:决不让这些书进入我家。不是说我求高雅,而是我怕腐烂。你知道,我们要想在卡夫卡、福克纳们的书籍中感受到快乐和迷恋是很难的,就像你要在小提琴的琴声中感受到快乐,非得需要你耸肩缩脖地拉上几年才行。但是要在这些书中汲取快乐却是很容易的,就像做你爱做的事让你快乐一样,是一种本能的使然。一个人的快乐如果全是通过满足本能来达到的,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低级的,甚至是腐朽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值得称道之人的成长过程,其实就是一个不断抵制本能诱惑的过程。只有不断抵制本能的使然,你才会有其他的、很可能是有益的迷恋和欢乐。人活一世总是因为有所迷恋,只有有了有益的迷恋,你才可能获得称道。我深知,那些写满本能和快乐的书是一剂醉人的药,一旦沾染就会迷醉难拔,所以我坚强地抵制着它们的侵略、诱惑。凶杀、色情、神奇、秘闻、荒诞不经、大富大贵……我对自己说,写这些书的人都已糜烂,他们写这些书的目的也正是希望我们与他们一道糜烂。不,不能靠近,我要远离!

  在一道道警铃声中,我的书桌上一直保持住了应有的尊严和凛然。

  我以为,一册书被人害怕或厌恶,这是著书者最大的悲哀,更是读者的悲哀。这种悲哀并不局限于一本书,而是所有的书。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由于经常读到一些使我厌恶或气愤或害怕的书,现在我竟然变得对每一册新书都有一种莫名的惧怕,只怕翻开一阅又是一册坏我心绪的糟书。谁都晓得,好书糟书表面上你是识不破的,只有通过品读才能知晓,才能分清。如果读书的过程成了像个法官审阅案宗一样紧张、谨慎,那读书又有甚乐处?换句话说,如果为读到一册好书必须忍受几册糟书的捉弄,读书又有什么意思?当你做一件事所得的快乐还没有不快多时,或者快乐和不快是一样的多,那你还会不会去做这事?

  是的,我就是这样对书慢慢地惧怕了,疏远了,甚至仇恨了。我原来是因为惧怕黑夜才迷恋上书的,想不到书又让我生出一大恐惧对书的恐惧!读书,最后读到这般地步,真是够可怜可悲的。(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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