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都市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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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史上曾有外省作家一说。这个词概括了从里尔以外的小城小镇来到巴黎的一群法国年轻作家,和从西伯利亚乘坐肮脏的火车来到莫斯科的一群俄罗斯年轻作家。来到城市的最初几年里,外省作家的感觉老在我心头萦绕。很多次外出后踏夜归来,走在熟识的街道上却浑然没有感觉。看不见松树,听不见松涛,街上的植物只不过是为了观赏,和一个人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城市的情感,城市的历史,完全游离于自己的感官之外。 一个人在成年以后才开始面对城市,无异于在对自己实行地理上的恐怖主义。地理可以超越,情感也可以超越——那是一个人强拧着自己的脖子做成的。经历城市最初的日子里,新的地理让我注定没有亲情,没有记忆,没有默契。甚至当我孤独地走在高楼的缝隙里,被街头飘来的一串萨克斯音乐所感动时,都不知道原因。 简单的道理有时候反而不太让人明白。我的运气好,能有机会及时弄清一个真理:人是要回家的。在理想和梦境的城市里,人也不得不面对乡村小路尽头的老家。在家的面前,地理毫无意义。 2000年5月,有机会去了一趟美国。行程的最后一天,我固执地跑到洛杉矶市外的大海里游泳。不少穿着泳裤的男人在临海的街头徜徉,任凭招摇过市,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从海里起来后,我也懒得换泳裤,随随便便地往上身套了一件T恤衫。才走几步路,就有人对着我窥视。经人提醒后,才知道窥视者以为我的T恤衫下面再没有别的纺织品。地理上的城市,就像洛杉矶海滨上身着T恤衫就能遮挡下体的泳者,不明不白地,反而更能诱发各色的欲望。在天下所有能对人产生诱惑的物质中,城市是最大的诱饵。 宣布拥有一座城市与一座城市是否肯拥有你绝对是两回事。了解这一点,对所有经历着城市和打算经历城市的人尤为重要。日积月累中,关于城市的感觉在我心中终于有了意义。这一点我一直在感谢爱情,还有那些在非艺术的环境里遇上的亲爱的读者。 一九九八年夏天,为纪念自己遭遇空难一周年,我开始写一首关于圣洁、关于情爱、关于信仰的长诗《用胸膛行走的高原》。当我趴在写字台上忘情地写作时,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雨正在头顶上倾泻。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在写作长诗之前,我就应该去送儿子到老家县政府设在武汉的办事处,搭乘长途客车,回老家度暑假。长诗写就后,暴雨还在下着。我将那叠诗稿从头到尾大声朗读了一遍,叫上儿子,出门在街边拦住一辆都快成为船的出租车。我们在六渡桥附近的一条街上下了出租车,顶着雨,低头一蹿,竟先进了紧挨办事处的一家私人药店。因为身上沾着雨水的缘故,我将拎着的包随手放在药店的柜台上。雨太大,当天的生意一直没有开张,药店老板的心情不好,他吼着不许我在他的柜台上放东西。我用这个城市的方言说,马上就会将东西拿开。我的不太流利的城市方言让老板一下子红了眼,他扑过来,抓起我的包,扔进门外的雨水里。在我愣着不知发生什么时,老板继续吼叫着,用标准的城市方言,讥笑我还没在这个城市里玩熟。我默默地走进雨中,从水里捞起自己的包。回望年久失修的办事处,就像看见了自己根底。药店老板的轻蔑不是没有理由!我的确没将这座城市玩熟!那句话泄露的是城市最深的心机。城市在这一方面是不愿意拥有我的。 我想起有一个朋友这样形容过自己:他是一个在路上徘徊的儿童,手里拿着一分钱,却忘了母亲要自己买什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要买的东西最多就值一分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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