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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色生香的文字:读《汪曾祺游记选集》

  最近这几十年,文章、书籍出得很多,但真正值得一读再读的并不多。汪曾祺的文字可能是个例外。想30年前,他的两篇连中篇也称不上的小说《受戒》、《大淖记事》甫一问世,就惊世骇俗,至今仍然脍炙人口。

  汪曾祺当然是以其不多的几十篇短篇小说闻名于世的,但他的散文也着实写得好,虽然他曾自称写散文是“搂草打兔子”,但这只兔子也确实很“肥”。他的散文跟他的小说一样,文字很活,有诗一般的意象可供人品味、捉摸。活在什么地方呢?就是随意之所至,着手成春;纵情点染,皆为画图。

  汪曾祺的散文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游记,这些游记具有汪曾祺散文的一切优点。因为游记必有一个所到的地方,一般都是人文名胜之区、风景秀丽之地,使作者的笔墨有一个切实的落点;不仅如此,对于汪曾祺来说,更可以藉此发挥他深厚的文化底蕴与丰富的博物学知识及其见地。因此,他的游记就不像一般作家所写的那样,不过移步换景,将空间置于时间的流动来写,而有可能是破空而来,戛然而止,然而中间却有令人意想不到之处,甚至插入与之相关的、大篇幅的说明性文字:有意无意的追忆、联想,甚至是考证,总之似乎不像是游记,却又确确实实是游记,读起来绝不枯燥,令人回味不已。

  试看收入这部“游记选集”第一篇的《天山行色》,他就分作“南山塔松”“天池雪水”“天山”“伊犁闻鸠”等几个小标题完成。他并没有介绍什么时候、为什么到了天山,劈头一句不过说:“所谓南山者,是一片塔松林”,然后才补叙一笔:“乌鲁木齐附近,可游之处有二,一为南山,一为天池。凡到乌鲁木齐者,无不往。”一开始就把人带入现场不说,而且要直接面对天山一个个给人突出印象的风物。这种分标题式的游记文,使人联想到中国古代的文人“笔记”,如张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再如同一节文字写了“南山塔松”的特点后,作者写到“塔松带来了湿润,带来了一片雨意”,忽然来了一句:“树是雨。”三字一句,独立成段,不由让人一愣,只有细想才能理解。又如后文有个小标题“尼勒克”,只有两小段文字,第一段:“站在尼勒克街上,好像一步可登乌孙山。乌孙故国在伊犁河上游特克斯流域,尼勒克或当是其辖境。细君公主、解忧公主远嫁乌孙,不知有没有到过这里。汉代女外交家冯嫽夫人是个活跃人物,她的锦车可能是从这里走过的。”第二段文字更少:“尼勒克地方很小,但是境内现有13个民族。新疆的13个民族,这里全有。喀什河从城外流过,水清如碧玉,流甚急。”真正写景的文字似乎只有最后一句,寥寥一两百个字,有现场感,有历史感,有考据,有联想,字字落实,具体可感,这样的文字当然是让人爱不释手。

  一般的游记文字都是“物”在牵人走,然而在汪曾祺这里不是这样,他始终在牵着物走。也就是说他从不被物所束缚,而是让“物”为“我”服务,可以让“物”任自己调遣,这是汪曾祺散文——特别是游记散文的制胜之处。在他的任何一篇游记文字里,都是“意”在笔先,“意”贯穿每一个字句,且处处见“趣”——文字背后作者的个性情采、神态面目,这是何等的功夫。还以第一篇《天山行色》为例,在“伊犁河”一节,写到林则徐在其地的遗迹,中间忽然插入一段:“据记载:鼓楼前方第二巷,又名宽巷,是林的住处。我不禁向那个地方多看了几眼。林公则徐,您就是住在那里的呀?”尤其是这最后一问,可谓神来之笔,作者之情怀、之风趣跃然纸上。

  当然,汪曾祺游记让人惊叹的不仅是笔法,他的知识、学养、阅历,更是让人低首。写云南的几篇最可看出他的阅历,因为上世纪40年代他在西南联大上学,旅居云南7年。有许多游记,如《觅我游踪五十年》,就为我们展开了漫长的历史和风俗画传。在这里,有风物,有人物,有民俗;世事沧桑,而此身犹在,让人感到烟云飘渺却又真切、实在不过。在这篇文字里,他写到自己及师友当时那有个性的生活是那么可亲可敬,叫人羡慕甚至不禁哑然失笑,如他写信给闻一多先生,说闻先生对他俯冲了一通,闻先生回信说:“你也对我高射了一通。”同学吴纳孙贴在大门上的很有富贵气的春联:“人斗南唐金叶子,街飞北宋闹蛾儿。”朱德熙卖《字典》为作者解决早餐问题,有同学发现旧书店高价收购《辞源》,所以现买现卖……诸如此类,令人神往。当然也不忘写到当下之游:找逼死坡、眺翠湖、逛花鸟市场……转接自然,融合无间,浑成一体,愈见作者功力。而在《湘行二记》的第一记《桃花源记》里,作者用大篇幅写擂茶,讲它的做法、它的功用、它的来源、它的有关史料、它与名著中所提到的“姜茶”的关系……絮絮叙来,却不见累赘。他的有些文字干脆以考据为主,如《建文帝的下落》、《杨慎在保山》,看似不是游记,然而这些文字却又是因“游”而得灵感,确实也是游记,是别样的游记。另外还有比较:美国、中国;内地、香港等,如《林肯的鼻子》中比较了林肯墓与中山陵的不同:“一位法国作家说他到过南京,看过中山陵,说林肯墓和中山陵不能相比。中山陵有气魄。我说:‘不同的风格。’对,完全不同的风格!”最后又来了画龙点睛之笔:“他不知道林肯墓是‘墓’,中山陵是‘陵’呀。”意味深长。

  从以上分析,我们就可以看出,汪曾祺游记确实不同一般。正如编者在“编后记”里所说:“这些游记历史感与时代感紧密相融,时空穿越无碍,雅文化与民俗知识的长期积淀相互激发在这里得到并呈,有意的考证、追忆与无意的比较、联想,既有严肃庄重,又有天真浪漫,生动而诙谐,总之是浑然一体,活色生香,丰腴适度,密度适中,可谓是色、香、味俱佳的盛宴……”

  (《汪曾祺游记选集》一书,已由新华出版社于2010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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