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君：形影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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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崭新的书刊，也爱旧书刊，觉得两者都不错，对它们的迷恋程度也是不偏不倚。 去年八月女儿赴美国学金融，订的第一份刊物是美国国家地理，和她的专业相隔很远，但这让我暗自惊喜，虽然世界沉浮得厉害，她没有丢失初衷的爱好，她还是她。不过她与书刊的缘分是和童年时逛旧书店的经历紧紧相连的。 女儿五六岁第一次参加钢琴考级，报名的地点就在外文书店的一家旧书店附近，那是我和先生第一次带她走进旧书店。书店里有外文小说，有各种进口的旧杂志，我们在店里为女儿买了一本彩色的游着小鱼的儿童图画书，还有一本斯蒂文森的旧诗集。那件事情好像对女儿有影响，从此女儿觉得旧书店是个有意思的去处，初中时她在旧书店淘到了美国地理杂志，被那大气磅礴的自然景象，接近完美的理性叙述所吸引，对世界的好奇被深深激起。 这使我深感欣慰，孩子的智慧有时并非从学校学来，而来自广阔的生活，来自课外书，来自人与社会。女儿淘书，爱书，饱饱地读书，中学毕业后赢得了一个外号：会走路的百科全书。读大学时她还是花很多时间泡在图书馆里，旧书店也跑得格外勤，常去国年路菜场附近的小旧书店淘宝，成了那里的常客，也长了淘书的“法眼”，她书橱里的英文小说，德文传记不少是来自旧书店。连着几年，她送给她爸爸的生日礼物和新年礼物统统是破旧的老版本书刊，有的居然是“文革”时代的，她知道这合他的心意，能博他一笑。 记得童年时我第一次去旧书店，也是跟我父亲去的，后来我最青睐靠近思南路的淮海路上的上海书店旧书店，每周日下午非得去兜一圈，寒暑假去得更勤，好像跑亲戚家一样。店里线装的古书是买不起的，但可以使劲看，那些发黄的页面里有与过去历史的连接。那时节我淘到的旧书都是简本的，有开明书店的安徒生童话，有《老残游记》也有各种连环画，旧的电影杂志刊着谢芳秦怡们的照片。 那家旧书店往西一点的小弄堂里开着卖旧邮票的店，我跟着母亲去过几次后胆子练大了，一个人也敢去张望。最令我着迷的周日往往是这样度过：我先在邮票店看一会邮品，再到旧书店去淘旧书刊，做完这些后如果手里还略剩一些小钱，就可以到斜对面的长春食品店买一小包加应子或一两桔红糕犒劳自己。童年的我最爱一边看书，一边吃零食，心想如果天天过这样的日子，那就是共产主义实现了。 后来才知道我先生童年时也是这家旧书店的常客，也是和我一样周日去那里逛，也是看得多买的少的主儿，他的最爱是连环画和唱片，其中一些宝贝居然被保留到今天，装了整整一箱子，成为传家宝了。当时我家在书店东面的重庆南路南昌路，而他家住在西面的淮海西路，也许当年无数次我们曾经在书店的柜台前形影相伴过，只是不相识，几十年后才修来了相识相伴的缘分。后来靠着读书和写作，我可以去世界各地周游了，常常跑国外的旧书店，英国的，德国的，日本的。德国旧书店的老版本的书有的保存得很好，几乎像新的，也许与德国人爱书的习惯有关，有个德国编辑告诉我说，她爷爷看过的书现在还保存得很好，那书的留边很宽，旧了后三面切掉一点，又成了新书。我见过的最快乐的旧书经营者是法国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画家，他在塞纳河畔设一个旧书摊，天气好的时候他晒着太阳，对着美妙的景色，画着画，也与那些来淘旧书的人攀谈，闲暇时也可以看自己摊上的书，如果他已经不要为柴米担忧，那么这样的生活将是很滋润的。 好书不管新旧都有力量，人们独自面对书本，却永远不孤独，很多人在书上留有指印，有的书只是页面被人轻轻抚摸过，却已经催人遐想，或让思想穿越时空或被书里的情趣浸润心灵，读书把人变得有灵性。置身于最爱的书中间，新书仿佛婴儿，旧书仿佛老人，与它们形影相伴，有希望也有历历在目的历史。鼓励孩子爱上阅读，那是天下第一人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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