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样的沼泽，又是什么样的陷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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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样的沼泽， 胡亮 舒羽女士： 这次座谈会借“白夜”举行，还具有另外一重意义。我们知道，舒羽是一名女诗人，而“白夜”的主人，恰是名满天下的女诗人翟永明。翟永明通过坚持不懈的创造性写作，反复潜入更加暗黑和动荡的深渊，直面在内心和身体之间犬牙交错的“痛楚和经验”，试图而且已经卓有成效地在更加宽阔的背景和场景之上重建女性的尊严，充实汉语的力量。这次座谈会，既是致敬与领受致敬的开心典礼，也是女性诗歌或女性主义诗歌的传火仪式。 说到女性诗歌或女性主义诗歌，我不免颇费踌躇。一方面，诸如此类的称谓隐含着一个鸟瞰式的男性化视角：这是第一性对第二性，强势话语对弱势话语的命名。这种命名所引导的批评和阐释，往往将文本所具有的“女性”亚特征强行拔擢为主特征，从而遮蔽该文本所具有的更为重要的意义。误读由此而起：“诗人”终于被称为“女诗人”。所以，这种命名已经导致了一些女诗人的忐忑。另一方面，我们将如何指认女性诗歌或女性主义诗歌？女权诉求，抗争意识，角色反思，身体经验，死亡冲动，抑或自白风格？——性别完全有可能在写作中失重，表现得十分含蓄和轻盈；也有可能不容分说、极其严厉地规定文本的基本特征，甚至不间断地强化这个基本特征。也许，只有在后一种情况下，女性诗歌或女性主义诗歌才能实现真正的确立。 1984年以来，或者说翟永明完成组诗《女人》及其短序《黑夜的意识》以来，女性诗歌或女性主义诗歌刮过一阵“黑旋风”：在唐亚平完成《黑色沙漠》之后，刻骨与媚俗都已经不可避免。二十余年来，为了一层层揭破尾随而来的各种便利贴，众多女诗人付出了持久而创新的努力，甚至大面积地呈现出“无性别”态势。近年来，一批年轻的女诗人突然联袂来到前台，尖声叫醒所有忙打瞌睡的观众：只要给出五分钟，她们就会完成惊艳亮相。事实果然如此。在尹丽川的惊鸿一现之后，安琪从埃兹拉·庞德来到玛格丽特·杜拉斯，当然，我们同时还迎来了巫昂、吕约、宇向、李小洛、徐颖、叶丽隽、燕窝和李成恩。她们已经组建成如此迷人的天使队，迅速张开了一对对银翼：左翼是虚无感，右翼是紧迫感，——异性的伤害和物质的觊觎都不能断送她们的飞翔。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被彻底清除，生活与诗歌几乎完全叠加在一起：她们就是要做欢乐、真实、自由、乜斜和暗地妖娆的女人。 现在出场的则是舒羽。 与前述部分女诗人相似，舒羽的写作也具有一种自发性和突发性。我们已经得到证实，去年6月，舒羽动笔试写，到今年5月，就收获这部诗集，——事前几乎没有任何征兆。诗歌流泻而出如同一种分泌：必须而自然。或许正因为如此，舒羽在序言中称之为“天降之水”。如果对这类写作展开现象分析，我们也许会再次得出那个曾经引发争议的观点:男诗人多仰仗训练，女诗人均凭借天性。必须指出的是，在舒羽这里，简单、甘甜、一帆风顺的阅历还不能够沉淀出深刻的洞察力和深沉的沧桑感，整部诗集都弥漫着一种樱桃般的少女情怀：相信爱，迷恋等待，凝视着希望。她自觉自愿地委身于尘埃，仰望着完美无缺的倾诉对象。我们不得不按照诗人在一首诗中的告诫和指引，将这种向度的写作称之为“分行的日记”。然而，舒羽还有另外的向度：“置身于繁华”，却依然保持着“局外人”的警惕感和失落感。就像切斯瓦夫·米沃什那样，作为水泥丛林中铁石心肠的居住者，舒羽也为“永远得不到一只喜鹊的心”而生发长久的惆怅。舍此之外，动物，风景，时间，孤独，死亡，公共事件，也是舒羽的经见主题。她的这些作品，有时通过奇特的建行方式绘制出图像，有时无意间模仿维多利亚风设置戏剧性独白和对白，有时换用《圣经》背景以增添异域风情，但在总体风格上却又呈现出如此显著的古典化倾向，明亮，雅致，婉约，却又不乏时尚感。在当前女性诗歌或女性主义诗歌中展示出来的各种后现代主义走势，比如性别反讽，伪享乐主义，赌气般的颓废和放纵，对老式道德和主流意识形态的挑逗和调侃，在舒羽这里都没有留下任何履痕。由此可见，舒羽在历史性、阶段性的写作语境中被彻底孤立，但是，舒羽或可借此获得一种美学意义上的独立。 舒羽将自己当前这种即兴性、试笔性的写作称为“前写作”。我们期盼着，在不久的一天，她能够超越“前写作”的初步成就，更多地针对和打破置身其中的困局，将各种悄然来袭的程式化语言摈弃尽净，尽快淬炼出一种个人化语言，细心捕捉狼奔豸突的内心矛盾，让有限的作品与无限的现实复杂性构成宽度相当的对称，并在个体生命的界面之上展示出悲悯、清洁而高迈的女性公共知识分子精神。如果舒羽能够得臻此境，我将在内心的书架上，毫不犹豫地为她的下一部诗集确定位置：从舒羽出发，沿着时光的书脊回溯六十年，我们将依次回到王小妮的《半个我正在疼痛》、伊蕾的《独身女人的卧室》、翟永明的《女人》、舒婷的《双桅船》；乃至回到1958年：林子的《给他》。这也是我的苛刻的祝福。 创造的重任正在缓慢地移交。在那远道之上，并非没有七十年代生人的身影。我们有理由相信：笼盖四野的天幕将会一层一层地被闪电撕裂。 谢谢舒羽女士。 谢谢各位诗人、各位来宾。 2010年11月1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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