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华:在艺术上说真话是很难的,人艺也有烂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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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绝对信号》那时起,他和搭档剧作家高行健就开始所谓“全能戏剧”的设想。1985年高行健创作《野人》,全剧写了上下几千年、开天辟地、寻找野人,重庆、民俗、爱情——没有贯串的故事和人物,几条线在舞台上平行地展开。林兆华排《野人》时思想里没什么理论,但有一种观念产生,那就是:舞台上没有不可以表现的东西。他曾说,“我如果能在舞台上表现一个人的意识流动,舞台将变为自由空间。 高行健远走海外后,从90年代起,林兆华与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剧作家过士行合作《鸟人》《活着还是死去》等剧目,而他的作品风格类型趋于多样化,包括现实主义风格话剧、前卫剧场、戏曲和歌剧等。林兆华有自己的戏剧民主思想,那就是让观众选择戏剧,不要戏剧选择观众。他总是说:“如今反映当今时代的戏剧少。” 《哈姆雷特1990》后来的重演中,林兆华在结尾加了一段台词,来自他最喜欢的德国剧作家海纳·米勒的《莎士比亚的机器》:“我不愿意再吃,喝,呼吸,爱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我要成为一个机器,手就是为了拿东西,腿就是为了走路。没有痛苦,没有思想。”林兆华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2010年,他和编剧过士行合作的新戏《回家》呈现出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年痴呆症患者面对社会的迷惑与梦呓。这部作品饱含对当下社会的思考与审视:世界被物质塞满,精神被娱乐至死;胃口被地沟油败坏,肉身被三聚氰胺戕害;世界互联了,心锁加密了;全球气候变暖了,人的心肠变冷了;文凭需要买卖,毕业等于失业;没钱就没有房产证,没房就别想领结婚证;生的伟大,买不起一居,死的光荣,买不起墓地……民间话语风格的的诙谐荒诞和冷峻的嬉笑怒骂里,饱含炽热的入世情怀。 另一部古代新戏《说客》,则讲述巧舌如簧的孔子学生子贡,游说周国不要攻打本国,却引发了各国乱战。在他看来“整个就是以古照今。”“这值得我们思考应该如何继承孔学?” 愤怒的戏剧家 作家章诒和曾说,“一个国家的艺术若跌入低谷,我以为首先是人文气息,艺术气息的丧失,是文学家、艺术家身上散发的随意,温润,自然,悠然,超然的文化状态的丧失。而我恰恰觉得林兆华身上随意、自然、超然还在,只是个性使然、时代的氛围使然,他温润不足,却愈发愤怒。” 而在一场题为《鲁克·帕瑟瓦尔对话林兆华——“活着”还是“死去”》小型论坛现场,我们见识到一个火药味十足的愤怒“大导”。他批评现行艺术政策和艺术教育:“戏剧演员被影视冲击得很厉害,现在年轻人的创造激情、戏剧精神没了,我现在也没有多少了。”“我们有一个无形的意识形态在那里,我们现在批评的都是有内容的戏,一个多搞笑、多没有内容的戏,报纸从来不批评。” 对时代和政治的不满也隐含在他的作品台词中。在《哈姆雷特1990》的排练现场,濮存昕念了一段台词:“宁可留下一个恶臭的墓志铭,也不在生前让人讽刺。”然后,他若有所悟:“艺术家嘲讽政治家是经常的事,但现在不允许。这句说的是这个啊!” Q:你在导演话剧时有没有准则或哲学思考? A:拍戏就是我要说什么就行了,当然每个导演和演员都有自己的思考。我不按照某一种哲学流派和戏剧流派去排戏,我更不按照意识形态。面对文学的东西,我心里感到什么,我就表达了。我只排打动我这里的(手摸着心的部位)东西 ,只排我想排的戏。 Q:现在演戏还会被审查吗? A:现在没有审查,但是他想管你,他会说“改一改”,不改他不让你演啊,我会做适当的妥协,适当的妥协还是必要的。在艺术上说真话是很难的,人艺也有充场次的烂戏。对我来说,如果要想表达的东西,别人不让表达,就耍一点狡猾,打一点擦边球。 Q:在与其他艺术形式的竞争中,你对中国话剧的展望是什么? A:欧洲早已经历了电影和电视对话剧的考验。我对中国话剧的发展很悲观,但是现在中国的戏剧很多。年轻的导演非常多,现在每年中国的话剧演出有1个多亿。话剧从来都是昂贵的艺术,艺术都是昂贵的。 年轻的老顽童 林兆华是一位身材瘦削,头发灰白,因爱吃零食而缺了几颗牙的矍铄老人。对谈中,你能感受到这位戏剧界“文化教父”身上的威严和亲切,即使瘦高衰老仍尚存着不甘的激情和理想主义。 戏剧大师曹禺曾评价林兆华说:“他是一个年轻人,他的心、他的情感、他的创作都是年轻的,他的戏,每每使我兴奋、感动、欢跃、有时也有迷惑……”话剧导演孟京辉说,“大导满脸皱纹,但心里写满了年轻。” 不同于戏剧舞台上的异彩纷呈,林兆华的生活保留着某些根深蒂固的习惯,他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每天的早餐是千篇一律的糊糊,每天睡觉之前都会修禅打坐半小时,除了偶尔看看闲书之外,就是排戏。他说:“不排戏,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干嘛?” Q:你是如何走上戏剧导演之路的? A:读戏剧学院之前,我看的戏很少。当时戏剧学院招考,要求的文化分数低,而我功课不好,我主要想上大学,所以就报考了戏剧。后来一直做这个,就是兴趣,我对戏剧没责任感。我没有要给祖国的戏剧事业做出贡献的责任感,我就做自己的事就行了。 Q:你自己在追求自由的创作状态,但是自由是相对的,那么现在阻碍你创作的是什么? A:主要是自己,自己的创作精神是不是缺失,我现在老了,精神缺失了。年轻的演员得重新发现,但比较难,我希望能有像濮存昕这样的优秀演员出现。 Q:你有没有想过如何吸引年轻人来看你的话剧,让更多年轻人去愿意了解、参与你的话剧活动? A:我不算老一辈话剧人,老一辈是人艺的老前辈,我没有想过吸引年轻人,如果我的观众老了,他不来看就不来看,我不在乎,就自我淘汰了。我的工作室有票房压力,我也不管,我只负责排戏。但是,我的一些戏恰恰是年轻人喜欢。现在年轻人看戏多了,看都市情感戏、搞笑娱乐戏,也看孟京辉的小剧场话剧,我觉得都是好事,该看就看,多看总比少看好啊。 我三四年不看戏了,他们爱怎么演就怎么演,谁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喜欢就去看,不喜欢就不去看,就完了。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舞台太像“戏剧”了,我们的戏剧太像“戏剧”了。我要实现我在1980年代就有了的理想,我想做——没有表演的表演,不像戏剧的戏剧,没有导演的导演。 Q:你如何看待古人所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A:我没什么看法,这是自然规律,不接受也得接受,老了就是老了。 采访手记:憋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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