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高原行记（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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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像 藏寨 山坡棕褐与苍黄，起伏绵延，直到天边 只有几十户人家的藏寨静卧着 好像一丛落叶小灌木 鲜艳的是寺庙的红屋顶。鲜艳的是林立的 经幡经幡, 有如茫茫大海上一艘小船的桅杆 死亡那绚丽的色彩 长途公交车窗外，草地连着草地，山脉连着山脉 完全是白雪与枯草的世界 整整一天，我看见唯一一只鸟类是秃鹫 我看见唯一绚丽的色彩 是某座山坡上树满经幡的水葬台 枯草色群山，枯草色大地 枯草色群山，枯草色大地 几天几夜，看不见一棵树 唯一的植被是细小的草 点点微绿，犹豫着春的讯息 黑牦牛成群散落在山坡上 四蹄踩着自己小小的影子。它们垂首吃草的样子 多么专注——没有一匹会抬头张望 在这里，生存，是一桩神圣的事 黑牦牛 它们是最早的劳动者 日出之前，已布散到所有草地和山坡 啃食沾满霜粒的细草 那些草多么小，紧贴地表，几乎还是枯草 它们低头吃草的姿势要一直持续到傍晚 没有一头牛会偷懒 仿佛吃草就是它们的工作 正如长出肉 变成人类餐桌上的食物就是它们的使命 小牛犊的嘴早早套上木叉子 “防止偷奶喝” 因为它们母亲的奶 也要被喂给人类 枯草的尊严 枯草绵延 几天几夜，我们的车轮驶不出它的领地 枯草绵延 在高原的很多山脉很多土地 几乎是唯一的植被。几乎 是唯一的生命 如此大面积的枯草，用衰竭中的尊严 震撼我 密集在转经筒上的手 经房低暗。巨大的转经筒 柱状的金色旋转不已 藏民们的手伸向它，每一只手都在推动 每个人的手，那么多手 那么多粗糙黧黑的手密集以致 转经筒的旋转多么沉重—— 背水的妇女 她们沿着公路缓缓向上走，身子前倾 像顶着狂风。两个从山脚背水的妇女 她们厚实藏袍的衣褶沉重地垂着 正是一天之中阳光晒裂皮肤的时刻 两只硕大的白色塑料桶驮在她们背上 她们背水的姿势，同背自己的奶娃儿一样 傍晚，牛群缓缓聚拢 傍晚六点，牛群缓缓聚拢 朝家的方向 在身后留下 点点牛粪，河滩上沉默的“笼玛” 很快夜晚将占据这里 寒冷又一次收复它的失地 注：“笼玛”，藏语音，一种小灌木。 寺庙耀眼的金顶 寺庙前的一座白塔 他们绕着它行走 像纺线绕着纺轮 都是些老人，看上去全不识字 有的柱着双拐 有的歪着腰 他们似乎可以走上整整一天不停下来 另一些跪在转经筒前 全身匍匐 又匍匐。像海的不倦的波浪 不倦地重复虔诚的敬礼 寂静的高原，风在高耸的经幡上抖动不已 阳光低声诵唱于寺庙的金顶 月亮湾牧场 黄绿色山峦。山凹处奔泻的道道阴影 山脚下，牧民定居点的红屋顶 （白粉墙上绘着吉祥的卍字符与莲花图案） 草地上，黑牦牛垂首静静食草 小牛犊扬脸蹭着母亲的肚腹 黑尾的白鹤长声唳叫，飞去又飞回 白河清冽，无声环绕，转弯处流成月亮的形状 风还像一千年前那样刮过 带着游牧民族的彪悍 浩大的蓝天，白云阵阵 荒草的白色多么强劲 一轮圆月，兀自高挂，于远山不安蹲伏的暗影 小旅馆后院杂草丛生。满院白色的荒草根根倒地 黑暗中，那些倒地的白色多么强劲！ 青杨林用它那一抹柔黄 阳光下 尚未返青的青杨林 树梢有一抹淡淡的柔黄，那么美 仿佛一只母性的手 在轻抚 这里海拔4000米 被称之为世界的荒寒之地 枯叶色的山脉此起彼伏，山坡上 巨石累累 仿佛尸横遍野的古战场 这里海拔4000米 在生命的荒寒之地 春天也总是迟滞它的脚步 茫茫天地间， 唯有青杨林用那一抹柔黄 来轻抚 塔公的下午 用五小时 我们翻过一座雪山 从绿松石的丹巴沿途怒放的杜鹃花树下 来到塔公的雨雪中 它把我们堵截在一间小旅馆 膝上盖着大红腈纶毛毯，吃坚果、喝奶茶 隔玻璃看几只毛色油亮的乌鸦 “啊啊”叫着站上康巴藏民的屋脊 其中一只缩拢翅膀，钻入瓦檐下 那些黑瓦白鳞鳞的，不知是水意还是雪迹 一下午，天空阴沉沉 忽而落雨忽而降雪 室内，有人点起一根烟 谈话声时明时暗 傍河边 一只乌鸦闪烁过傍河边的青杨林 那些青杨树，四天之内 抽出新芽。又一次确证着大地之血 大地的爱情的无声运行 群山此起彼伏，像被荒凉烤焦了 一种烟熏火燎的黑褐色 山尖上，横亘着稻城绝美的蓝天 驻扎的浩荡白云的军团 雨后泥泞的路上 雨后泥泞的路上 孩子们在屁股上“啪嗒”着书包回家了 他们红褐色肮脏的脸蛋回家了 牦牛被颈下铃铛的一串串脆响牵着，回家了 外乡来的牦牛将入住牦牛客栈 那客栈有墙有门，和星星做的豪华的屋顶 马群一匹跟着一匹 棕色马、淡青马、烟灰色马，回家了 旅行者背着行囊和相机，他疲惫的鞋子 回到今晚寄身的小旅馆...... 亚拉雪山看着他们一个个 回家。它不回家。它在夜里远远地 微白 像个独自玩耍的，小羊或小孩 他们的脸 那里，太多的人脸带着不识字的表情 有如黑板蒙着粉笔灰 但当他们微笑，啊那微笑 像晒暖的雪水漫溢出草地 用什么颜色能准确描绘 用什么颜色描绘，这庞然 如古恐龙群集的高原？ 你可以用雪山和白云的颜色 你可以用晴空浩瀚的蓝。枯草 和牦牛的颜色。或是无处 不在的经幡那如虹的绚丽？…… 但，将没有任何一种颜色能胜过 藏民们紫铜器般 饱蘸阳光与时光之酱的脸 2010年.4.26——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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