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轮椅哲人史铁生:他的作品最可放心推荐给儿女(3)

  那是一天上午,10时30分,是预定的史铁生与刘易斯相见的时刻。史铁生到得略早一些,朋友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史铁生走过来的时候,他还笑着向我问好,气色和精神都显得很不错。这时,从早晨就一直守在现场的媒体记者都围了上来,摄像机、照相机对着他一个劲儿地拍。从来不喜欢接触媒体的史铁生这一次看上去很高兴。他对我说,他刚从医院出来,今天是他做透析的日子,他现在每两周要做5次透析。为了赶时间,今天只做了一半。由于刘易斯还没到,我们有机会谈到了文学,他说现在精神很差,每天只能写很少一点,但书还是要读的。我提到最近有人搞的“孤篇自荐”活动,史铁生自己推荐的好像是一篇很怪的作品,而很多读者都喜欢的《我与地坛》他却没有推荐。我问他其中的原因,他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觉得《我与地坛》选得太多了。但他也承认,作家和读者对一部作品或者喜欢,或者不喜欢,差别会很大,有时甚至会非常之大,这没有关系,作家和读者的出发点总是会有区别的。

  我们闲谈的时候,刘易斯来了。当他出现在大厅里的时候,史铁生自己摇着轮椅迎了上去,而刘易斯也迎了上来,并俯下身去和史铁生握手。刘易斯说:“能见到你非常好,我很高兴。”史铁生也说:“1997年我去美国,特意到洛杉矶的体育场去看过,没有见到你,没想到能在北京见到你。”这是一次等待了13年的相聚,当它突然到来的时候,看上去似乎并不特别的热烈。交谈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在这之前,他们还一起看了刘易斯在历届奥运会上拿金牌的电视片。这是朋友们为这次聚会特意制作的。刘易斯在赛场上的风采又一次打动了史铁生,他当面赞美了自己“最喜欢并且羡慕的人”,他称赞刘易斯不仅跑得快,而且跑得美,“跑得快的运动员有很多,但像你一样跑得美和飘逸的人没有”。他还说:“奥运会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我觉得应该加上更美。”刘易斯问起史铁生的身体,是不是还在写作,史铁生说:“身体不是很好,精力不够,写得也很少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刘易斯仅仅是一个美好的精神的或审美的偶像吗?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们又如何将史铁生另眼相看?后来,我多次重读史铁生1988年写的那篇文章,我以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说:“我希望既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人生意义的灵魂,我希望二者兼得。但是,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赐,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这正是一个身体残疾而灵魂不屈、肉体已去而精神长存的人,对人世间的告白。这也是我们不得不钦佩他的地方。史铁生这一生,一直在“为生存寻找理由却终于看到了智力的绝境”,但他不想在沮丧中等死。他说那也“算得傻瓜行为”,他觉得当傻瓜并不好玩。他试着振作起来,从重视目的转而重视了过程,惟有过程才是实在。他说,何不在这必死的路上纵舞欢歌呢?这么一想,忧恐顿消,便把超越连续的痛苦看成跨栏比赛,便把不断地解决矛盾当作不尽的游戏。这时,他在威严的天幕上看到了自己泰然的舞姿,在悲伤与痛苦中看到了美的灵光,真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那样,他找到了靠得住的欢乐,这欢乐就是自我完善,就是对自我完善的自赏。

  4

  史铁生作品

  是最可放心推荐给儿女的

  一个伟大的作家是活在读者心中的,由于读者的参与,他的生命得以恒久地延续。史铁生就是这样的一位作家,他属于读者,属于朋友,属于我们大家,也属于未来。一个做了母亲的人说:“史铁生的作品是最可以放心地推荐给儿女的。”这话说得多好!我又想起他生前说过的一番话:“史铁生死了——这消息日夜兼程,必有一天会到来,但那时我还在。要理解这件事,事先的一个思想练习是:传闻这一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是‘我’呢?有哪一个——无论其尘世的姓名如何——不是居于‘我’的角度在传与闻呢?”史铁生在读者、在朋友、在我们大家、在未来的身上转世托生。他和他的读者在一起,读者也和他们热爱的作家在一起。史铁生不是一个贪恋热闹的人,但为读者、为文学爱好者,他不太吝惜自己病残的身体。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参加某个网络文学评奖,他像大家一样,认真阅读网友的作品,并中肯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他还和网友诚恳地交谈,现场总能看到他朴实憨厚的笑脸。他走了,这消息日夜兼程,在读者中传递,在朋友中传递,在我们周围传递,但他并不寂寞。他走的那天早晨,我作了一首诗送他上路,其中写道:

  无端岁末却惊风,

  忽报长天送铁生。

  命若琴弦成绝响,

  病隙碎笔道分明。

  清平岁月清平过,

  寂寞风光寂寞行。

  到老欲说灵魂事,

  金台遥对细无声。

  现在看来,中间那句“寂寞风光寂寞行”,是说错了。解玺璋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