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寻访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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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对我的成长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小说仅为两部——《九三年》与《牛虻》。 我想说,它们对当年的我产生的是致命性的影响,以致改变了我的许多人生态度。 我至今仍能忆起当我读完这两本小说的最后一页,掩卷沉思,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向我涌来,我被不由自主地席卷而去,半天没能缓过神来,大脑像是被清洗过了一般。 只有涉过我们那个时代之河的人,才能深刻地体味那种影响为何会对我产生雷鸣电闪般的一击。在今天的一代人看来那真是太小儿科了——不就是一个革命者的爱情吗?还加上了一点不必大惊小怪的三角恋(可那时我觉得一个堂堂的革命家一边深爱着琼玛家中却还有一个情妇,真是匪夷所思)。还有,就是牛虻对虚伪的父亲(小说的红衣大主教,在我看来他竟是那么慈祥一人)的仇视。这不都是在今天的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吗? 至于《九三年》中的侄儿与叔父(其实是养父)的仇恨,仅只是为了一个信仰的不同而反目为仇,以致势不两立,在战场上打得个你死我活——到今天看来都挺正常,许多老一辈革命家亦如此呀,背叛反动家庭走向革命;可问题在随后——那么一个坚定的革命者(侄儿),为什么就在大功告成反革命叔父擒获在即之时,竟然放虎归山了,以致让自己走向了“叛变革命”的断头台。这是为什么?一个纯正的革命者能够这么轻易地向反动派低头吗? 是的,在今天,这些问题根本不属于问题,一个多元的时代——价值与信仰的宽容的时代,我们对人性的理解有了更高远的了悟,但在昨天,这一切都是不可思议的,甚至大逆不道。 它们改变以及无形中校正了我的人生观,从读到它们的那天起,长期以来盘踞在我心中的信念开始摇摇欲坠了,我仿佛从虚幻的天空中坠落,回到了人间,我嗅到了青草的滋味,闻到了来自山野的炊烟,从那时起,我开始走向对世界与人生的逼视与思考,我不再轻信和盲从。 这一切感受我写进了我的小说《六六年》。当时我一直在犹豫:在两部启蒙小说间,我究竟要选择哪一部?我只能选择其一。后来我还是选择了《九三年》,它于我所要讲述的故事不谋而合,可是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未来完成的小说亦要步其后尘而取名为《六六年》——关于一个时代的记录。 可是,当我在前几天看到了一位大我几岁的学者的一段往事追忆时,我对影响我人生的小说仅为两部之说有了动摇。 那人在文章中反复说到了几本书——《多雪的冬天》《人世间》《你到底要什么》,以及前苏联元帅朱可夫的《回忆与思考》,美国前总统尼克松的《六次危机》,还有反映纳粹德国的《第三帝国的兴亡》。 我几乎可以肯定无疑地说,任何一个从“文革”岁月中走过来的人,如果他曾经读到过上述的几本书,立即会在感觉中回到了那个年代,又嗅闻到了那个沉重的年代读书时的滋味,甚至闻到了从书页中所散发出的油墨香味。(可是当下,在各类书籍书满为患的今天,你可能再也寻找不到那时读书的感觉了!) 那个年代上述的几本书并非是禁书,而是内部发行读物。所谓内部发行在当时被规定为司局级(军队为师级)以上的干部方可购买和阅读,一般人是难以接触的,由此可见,能读到这些书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这个人的追忆唤醒了我的记忆,我一下子在他提及的这些他当年的书单上,感受到了那个逝去年代正在向我款款走来。奇怪,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与欣悦,甚至还有恋恋不舍的缅怀。 那些书亦影响过我,真的,只是为什么我自己的记忆却将它们奇怪地遮蔽了,这究竟是出自什么原因? 我在寻找答案,但我失败了,找不出任何原因,好像没有留下可供我追忆的任何线索,只有困惑和茫然。 可是我真切地从那几部书名中闻到了那个年代的气息,感受着那个年代读书时的兴奋与沉静,这是现在读书时所难以达到的至高境界。 在上述几部书里,前三本是前苏联的小说,尤其是前二本,更是在中国出版得略早——但仍是在“文革”期间,我们藏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如饥似渴地看着,俄罗斯人的豪迈与浪漫吸引着我们,那时我从中似乎领悟了什么是爱情,以及高尚与卑下的爱情之别——虽然小说中说的是年过半百的老干部的黄昏之恋,而且是婚外之恋。 那时我在暗暗地“批判”前苏联修正主义者的“荒谬”之余,又在暗自艳羡他们的那种迷人的浪漫,以及迟到的青春。直至今日,我好像完全记不起小说的情节了,记不起里面的人物关系和故事,但我记住了那里面时时散发出的神秘的爱情味道。 那个时代距离我们渐行渐远了,那个时代遗留着我们苦难的足印,那个时代还记载下了我们的青春记忆,我知道我从未真正地挥手告别那个年代——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让我永远铭记自己的成长历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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