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阿紫:记昆明创库“舵主”叶永青及其作品

爆炸之后,弹片宁静深邃

    后来我才明白,此番如此顺利地在昆明创库约到叶永青,我总得感谢些什么。叶永青首先属于昆明,但他近年来几乎都呆在重庆那个“火炉”里“修炼”。而我有一种自己都不能解释清楚的顽固看法,采访叶永青必须在昆明、在创库——给他最合适的背景,好比将一棵大树放到它原先生长的地方,才能更深入地理解它的繁茂和美丽的年轮。

    我回忆起第一眼见到叶永青的样子,这个想法得到了鼓励。他坐在一堵爬满爬山虎的墙的阴影下,顶上是纯净如玉的蓝天,不远处蹲着一只打量他的猫咪。他伸伸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甘冽的空气,又像是对猫咪说话,又像在喃喃自语。他说的是:“昆明真好啊!”

    这个片断发生在创库著名的“红香蕉”酒吧里。从门口看去,酒吧的形状像一片倾斜的树叶,须走过一截不长的甬道,下几级台阶,方来到它可爱的庭院。植物稀疏有致、人声隐约可闻,几张关于香蕉的波普画似乎在开男人的玩笑。而周围的卡座则带点叶永青早期作品的风格,充满了层次感和拼贴意味。一间有阿拉伯风味,绿色墙漆,手工绣成的坐垫;两三间被舒适的橙色沙发填满,适合情侣或好友私密会谈;一间像开放的大客厅,用玻璃隔断,电视机等一应俱全;从“客厅”一角走下去,竟别有洞天,又是一间完整独立的小酒馆。

一个不动声色的苦行僧

    在庭院里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叶永青告诉我,他今天中午才回来,在这边商量一件策展的事情之后,很快又要飞到重庆,完成在川美的课。他这么忙,为的是明年节约出一段相对自由的时间专心画画。

    在昆明的叶永青依旧留着锃亮的光头,身穿乳白色和尚领对襟长袖麻布衫,面色白皙,略带忧郁,还真有点“和尚”的味道。“平日里别人都看见我到处喝酒,其实夜晚12点以后我像一个苦行僧,要在画板前一点一点地画好几个小时……”说到“一点一点”的时候他比起自己画画时的动作,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

    在圈内,叶永青的平和与好玩是出了名的。据我的经验,同时具备这两样特征的人往往智商极高、极其敏锐严肃而又善于伪装,于是令人疏于防范。幸好我不是坏人,不然立马就被扫地出门也!开个玩笑。其实叶永青名声如日中天,对媒体的态度却已达到老子的“无为”境界。作为堂堂国际级别的艺术家,今年被列为“时尚先生候选人”,他也“逆来顺受”,像面团一般被捏来揉去,被塑造成大众心目中不可或缺的某一类时尚代言人。别人还没来得及取笑,他自己先自嘲上了——

    “知道吗,得知我成了时尚先生候选人那天,我们这里的小妹妹纷纷奔走相告,特别崇拜我,添茶送水也格外殷勤,因为我居然和她们崇拜的歌星影星平起平坐了。”被误读是艺术家遭遇的常态,叶永青在却其中发现了喜剧要素,并用来化解自己的尴尬:“时尚杂志来拍照那天,摄影师见我穿着短裤,提议我能不能去借一条裤子。我说好吧,就到外面走了一圈,结果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裤子脱下来换给我……”

骨子里的感伤与一次“地震”

    可以说,叶永青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极为中国化,不故意、不强求,顺其自然,还有点儿童式的天真。这些要素不可避免地反映在他的作品里。他的早期成名作品纠缠着“鸟”的意象:迁徙的鸟、笼中之鸟、东张西望的鸟、坠落的鸟……鸟是典型的男性自我幻象,背负轻盈自由等与现实世界抗衡的意义。叶永青所画之鸟大都有些呆头呆脑,木讷朴拙之极,叫人哑然失笑却又不禁悲从中来。没有将感受化入笔锋的深厚功力,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用栗宪庭的话来说,叶永青骨子里是诗的或者才情的。这在当代中国画坛中并不多见。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西方文艺思潮涌入中国,艺术界的才子们如饥似渴地吸收这位“奶妈”的营养。当时在川美读书的叶永青当然也不例外。但西方文艺思潮只给他带来观念、技巧上的转变,并不能改变血液里的遗传基因——人们看到,吸收了异域的艺术要素之后,叶永青作品的底色仍然是中国文人式的伤感。伤感——这粒美妙的毒药,喂养了几千年的中国文化,也喂养了叶永青,令他对中国文化无比忠诚,甚至后来各种新鲜的艺术花样都无法叫他真的“变心”。

    八十年代早期,叶永青把表现性引入带超现实主义意味的乡士绘画,和丁方、张晓刚、毛旭晖、柴晓刚等艺术家一起,成为八十年代中期意象表现主义模式的最早开拓者。即使在意象表现主义模式格外流行的八十年代中期,叶永青也一直在寻求观念性与绘画性(体验性)结合的途径。对艺术诚实如赤子的他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受,只依照观念就制造产品。他需要双手抚摸过的、赤足走过的、用心经历过的一切在艺术里发言,他渴望一双翅膀,帮他洞悉有限的个人与无限宇宙的一切关联与秘密。

    各种观念本质的分裂与将其融合的强烈愿望,足以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构成无数次“地震”。1989年现代艺术大展之后,叶永青八十年代凝固封闭的画面被内心的“地震”和“爆炸”震碎,成就了一批具有洞察力的个人记忆“碎片”。九十年代初期,鸟、鸟笼、烟斗、卡通人脸、明清的储物柜、明信片、旧照片、金钱豹、拆口的信封、老树、汽车的自由组合出现在他的画面中。这是一幅幅荒诞古怪的组合,散发着奇异的欢乐。呆滞的人脸、鸟儿巨长的腿 、疯癫的微笑、乞求同情的眼神……被镶嵌在不同的画面中,成为理解一幅画的“画眼”。碎片堆砌,透露出某种焦虑暂释的松适,却散发出更致命的感伤——在芜杂广袤的世界上,“我们”的个人生活也许是无意义的?“我”只是偶然来此一遭?个人的强烈感受其实与别人无关?

画该悬挂在哪里?

    与其他艺术家比较,叶永青说他的艺术生活是游牧式的。他不但在四川美院任课,同时又在重庆、北京、昆明、大理和伦敦及欧洲一些城市工作,过着一种候鸟式的迁徙的生活。经历的城市多起来,另一个问题又浮出水面:画挂在哪里才相宜?九十年代以后,中国的城市建设蓬勃发展,工业化的钢筋水泥高大建筑与廉价广告牌并立,传统意义上的老房子步步退缩,新鲜如塑料花的商业街一条条建立起来……呈现出一种芜杂凌乱的美。“涂鸦”式的作品如果悬挂在这些地方,与现实太过接近,艺术有被现实“吞没”的危险。

    连续三年,叶永青不定时地去英国画画,每次都租同一个女房东的房子。那女孩文雅有礼,又吃素,两人生活在狭窄的空间里,维持着一种很清白的关系,害得叶永青总觉得自己很“脏”。后来通过和当地艺术家交流,叶永青明白了自己需要画一些简洁干净的画——写意正是中国画的长处,叶永青早有画国画的心愿,于是毫不客气地从中国画里借鉴了这一要素,与从前所受西方技巧观念的影响结合,画风突变,可以悬挂的地方也多了起来。
 
    “简洁的画”却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叶永青这样描述他现在的绘画过程:先用超级写实的方法在画布上复制一些在草稿纸上一挥而就的随意即兴的线条和图型,再借助机器和电脑将细节以手工方式放大到画稿上,用丙稀尽可能“客观”地刻画细节,以局部工作的方式完成作品。每张画需要非常艰苦的工作量和时间。

    叶永青骨子里是个诗人,或者是个哲人。他近年来的作品达到“简中有繁、繁中有简”和“克制与冲突完美并存”的境界,除了要有高超的绘画技巧之外,诗歌与哲学,还有中国传统文化等方面的修养无不是他“借力”的源泉。深厚的文化底蕴是他另一个秘密的答案——为何这二十几年来他的画风几番转变,每一次都潇洒华丽、游刃有余、自成一格。

    关于诗歌、书信等文字生活的思考成为他的重要主题之一。在他近年来命名为《诗》的一幅画里,我们可以看到由很多把“X”和奇怪的墨迹组成的一首“诗”。叶永青使它是单纯的,也是多解的。我们既可以把它理解成一首诗的诞生过程——经过了不断的词语否定才历练出来,也可以看作造物主对人的嘲讽——白头发都搔没了,依旧不能找到最准确的词语来还原诗意的感受——这里叶永青喜欢的感伤味道又冒出来了。

    与《诗》相映成趣的是另一幅作品《书信》,这封信是一排排流畅的圆圈。不知叶永青是不是在这样解释他对书信的感受:面对一个具体的亲切的人,我们的表达是流畅乖巧的;即使读信的人不那么亲切,内心的自我保护意识也会在暗中“教唆”我们写得圆滑一些。总之,书信并不完全真实可信。

    在这两幅作品中,书信的圆熟与诗歌的生涩形成第一层对比,而书信追求的乖巧纯熟与诗歌被迫向真理靠近的方向,又形成第二层对比。两幅画应该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创作,从形式到内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读起来意味深长。

自称“越来越边缘化”的背后

    在“红香蕉”酒吧里和叶永青聊生活、聊艺术是一种享受。因为快乐,这个下午显得相当短暂——但它注定了也相当漫长,因为在此后的很多时间里,我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叶永青——这个如此“文人化”和“知识分子化”的先锋画家,我们谈话的很多片断会不断在我的记忆里回放。我知道这个自称“在画坛越来越边缘化”的画家在做一项也许注定该他来完成的工作,正如在他写给栗宪庭的一封信里所说:

    “我的生活常常被我像候鸟般的迁徒于几个城市弄得居无定所和四分五裂。我作画和搞作品也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的作画方式和工作习惯乃至作画工具、材料都很‘业余’,在‘画家’这个职业中,我的选择也日趋边缘。近几年,我的兴趣也是零零星星,有时我会有一种幻觉:我在丝绸上罗致和堆砌的这些碎片式的图象和日常之物,举手一挥,便满地鸡毛飞扬而去,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这样一些中不中、洋不洋、今不今、古不古的东西,实在是生活的不堪和无奈”。

    《书信》那幅作品告诉我们,上面那段话也许并不完全可信,但我们可以确切感知的是叶永青的矛盾和痛苦——少年时“生活在别处”的浪漫追求与中国人传统的家乡观念之矛盾至今仍逼迫着他像侯鸟一样飞翔、停歇;对绘画材料的选择和不信任感同时并存,这冲突从他选择材料开始到作品结束都无法释怀;绘画时“业余”的心态与相当专业的眼光、技巧、影响力造成某种特殊的张力,而这力量又与他伤感的、倾向于万念俱灰的中国式思维碰撞……

    痛苦和神经质是艺术家的家常便饭,特别是叶永青这样“天降大任于厮人也”的艺术家。他感到仿佛“举手一挥,便满地鸡毛飞扬而去”的“中不中、洋不洋、今不今、古不古的东西”,这些“生活的不堪和无奈”,其实是从始至终纠缠他的重要主题,是他艺术上的朋友与对手,也是他们那一代艺术家必然面临的课题。只不过对叶永青来说,这个课题因为有过几番交手而显得格外迫近与真切。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喜欢()

    相关阅读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