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水墨同盟访谈

 在宋庄小堡村的鑫凯利企业会议室,由主编阿诺阿诺阿布邀约部分在村的水墨同盟成员,进行自由活跃的艺术对话。
    参加者:海上、鹿林、李常宝、田小赤、库雪明、金铎、阿诺阿诺阿布、潘阅。

    阿诺阿布:不管官方或民间,大家都在叫嚣着与国际接轨,艺术不是技术,它怎么与国际接轨呢?艺术有国际标准吗?我反对这种观点。水墨在当代艺术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你们怎么看待所谓的标准和接轧?

    海上:前几年中国搞实验水墨,那么多画家,那么多批评家参与,现在说实验水墨没有搞下去,不是说这些画家不在了,事实上这些画家还是在画画,但他们的集中力、活动力不在了,发展感觉没有了。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要靠学术理论来支持,没有学术理论的支持,不可能取得大成绩。尤其是水墨,它和中国的传统文化特别有关系。所以一定要有学术走向。如果没有,就会像当年实验水墨一样。到一定的时候就混不下去了。我们有一句话:“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学术是负责让人懂其所以然的,画家都是懂其然,为什么这样呢?这就是个学术问题。而好多理论家写着写着就混在“其然”里头,没有混在“所以然”里头。

    阿诺阿布:我觉得鹿林从上海回来以后状态不错。毕竟自己每天都在做,别看每天他都嘻嘻哈哈的,其实心中有他的观点和主张,你是怎么看待海上说的这个问题?

    鹿林:中国的纸也好,笔也好,如果自身不求变新不求突破,没法走向国际。也没法和现在社会,现在生活的情趣接轨。材料是很重要的,它会导致一些新的书画方式,新的表现风格。我觉得《笔墨纸砚》应该引导“笔墨纸砚”,不能像一个京剧的票友那样搞一些老东西,应该是引导性的、革新性的。我现在用的毛笔都是自己做。鸡毛啊、麻啊做的毛笔。纸这一块,我是把宣纸捣碎,然后再用喷壶喷到麻布上,以前有人尝试过把纸裱衬到画布上,像女人搞的面膜,一碰就掉,根本画不出真正有内构的作品。

    库雪明:鹿林这些日子主要是在材料上做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他真的下功夫了,做材料上真的用心了。但他的这些东西结果怎么样,我们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你说现在和国际接轨了吗?其实接轨是无可奈何的事;你说和世界接轨,画在布上就是和世界接轨了吗?

    李常宝:材料做成作品以后,一定要经过实践的考验,不管是西方油画还是中国绘画。现在收藏中国古画,和过去的纸本,它在时间上是有所比较的。你创造性的发现有些东西可以这样做,因为它可以打开好多思路说明一定的高度,改良对画坛而言就是打开思路,带来很多可能性。

    鹿林:中国过去不是一直有这样一个说法吗,误墨成苍。就是说画完一幅画这边掉了一块墨,怎么办呢?要不然画就废了,成苍了画还可以用。中国画和西方画最大的差别在于中国的画永远是加法。它永远不可以是减法。西洋画画完以后可以再修改,我们现在就有人说作品是制作的就不好了,作品是一笔写成的就是好。关云长他的为人、他的忠义是楷模。但是作为一个军人,作为一个大将,在今天的军队里他是废物,他不懂电脑,他不懂立体战争。我们传统的工具毛笔呢,千百年来,每一年都有很多人在用它,千百年来有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画家在用这支笔。某种程度上说,它所能够发挥的功能,已经到它本身的极限。今天还在一味强调我们一定要用毛笔,跟现代战争人家都用最现代的武器,我们还在用大刀长矛一样的愚蠢。所以材料的更改、变换、丰富,是必然的。

    阿诺阿布:你的画,看色彩、看构图, 它有微妙的区别。整个一看,没有大的区别。我认为艺术家,他跟别人,跟自己一定要有大的区别。这种改变,它不只是工具上的改变。对每个画画的人来说,笔只是表现工具而已。如果只是强调A用毛笔画,B用拖把画,C用脚丫画,那种雷同,包括思想上的那种相似是注定的。

    海上:中国传统材料一直没有离开过抽象的东西。比方说墨竹,哪有黑色的竹子?它就是抽象的东西。它让你看到一个具象的暗示。实际上它具象在哪里?颜色又不具象,没有原色。所以这是中国传统的东西。西方的东西,他画骨子、结构、画裸体,他想达到什么?想达到精确。中国现代,尤其是五四以后的中国的文化,把我们中国人原本具备的东西给割掉。中国人他原本是能够非常抽象的,可惜后来把它割掉了。

    李常宝:对啊,那么我们怎样把这种理性和感性的东西统一?或者说把它真正有中国文化脉道重新疏通? 85年我在加拿大,教科文组织在那开会,美国教授提出一个看法,如何抑制21世纪将成为东方的世界,这说明整个西方整个世界,已经在关注我们,而我们的眼光在看哪里呢?

    海上:看中国汉代的东西,就知道中国当年是什么样子。西方意识到了中国文化本身的魅力和取悦性。也就是在西方,他们意识到未来将成为东方的世界。他们同时也想扼制这种现象。作为水墨同盟。我认为艺术上不管用什么方法去表现自己都可以,只要你表达的是你想要表达的。

    李常宝:现在的水墨没有达到那种真正的大水大墨。在纸上,墨是可以移动的。而且这块墨放在这不合适,我还可以拿下来。把宣纸放在显微镜下来看,一根纤维程度是什么样?像云状,腾空,墨进去以后,为什么多少年都不褪色?它蓄墨的蓬松很特别,比其他的纤维要大。好的宣纸对着阳光一看,它是云状的,真正的纤维也是这样,所以说墨在纸上,你想把它取出来,不太容易。但是我不借助化学的东西,我能把它拿下来,这与画画没有太大关系,只反映一种现象,就是说这样会有很大的自由。

    鹿林:中国有句话:通情和达理。油画达理。中国画犯了错改不了。多年前有一个大师说:二十年,我修炼坐禅,为的是踩一个道就可以过河。大师问:那你怎么过河?他说:过河,我花半个铜板就能过河。在美术界有这样一个理论:花二十年时间,拿羊毫毛笔能写出狼毫的效果来,可有人问:“你吃多了,干吗不直接用狼毫的笔?”为什么?因为美术不是杂耍,你要是练杂技必须有高难动作,但美术它讲的是讲结构,它讲结果。做人你可以讲究中国传统的仁、义、理、智、信等,但做艺呢,可以不择手段、一切方式,只要表达你的一个满意的结果。

    阿诺阿布:我觉得任何一个艺术派,绘画也好,诗歌也好,都有它基本的规律,而现在当代艺术界有很多人,一上来他就要反传统。我认为反传统的前题必须是把传统的东西研究透了,才能反传统。

    李常宝:中国画强调基本的东西是以诗为文、以诗为骨,画一幅梅花,它要有架子,这用什么来支撑的呢?书法的功底特殊在这,我们教育学生也这样:临遍天下名帖。你的基本底子打得越牢,你站的高度越高,类似像金字塔,你的底部越宽,你的高度才能越高。可是现在的摩天大楼不是这样。它是把根基往下扎,它的根基没有宽度,只有深度。香港大学的校长请刘国松到那去当教授,多年来他就一直批判刘国松,说中国画怎么能不用笔呢?就像一个建筑,没有大梁,建筑怎么支撑呢?当他发现了日本的蛋形体育场,别说大梁,它根本没有一根柱子。这是一个观念的问题。当然您说知识要博啊,或基础怎么样。我认为有许多东西它是需要了解的,你搞技巧、新的材料,但最后依然要以思想为支撑,你往哪引导呢?还是需要一个人的学养,那是需要对古今中外有所了解,这是肯定的。我们历来要求学生恨不得要一模一样,可启功就说:“如果可以乱真,那签字在法律上还有用吗?”郑板桥要抛三,就是说你要是学的太深,你一出手就是人家的,你已经出不来了。这也就是李可染先生说的用全身力量打出来。

 田小赤:过去小孩子念书的时候,可能先给孩子念三字经,我不相信那个年龄段他能懂“人之初”,但等他读着读着,一定的时候,他就开悟了。水墨精神,就是一个悟性升华的过程。你画一笔,知道第二笔的理由,那这个理由是不是规律呢?有规律性,但没有必然性,所以画国画的人,画里面自然包含着个人生命过程的积累。中国画也好、中国水墨也好,你用笔也好、用水也好,这根本不重要。我觉得海上有句话说得很精彩:你用技术、你用水,你还是用笔,别忘了,都是在用文字组织成文章。也就是看一个人的修养和素质问题。对于从事水墨的画家,今后能不能玩出什么彩,那是很难说的事。比方说,大家都读“人之初”,可到十八岁的时候,习性还是不一样,悟的是什么?就是天道,就是天意。水墨还有一种使命感、使命性。咱们举个例子,咱们不说文革时期怎么样,但我们能看到文革时期的美术现象。今天也应该有一个水墨现象。

    库雪明:如果你都懂得追求一种自然,觉悟到一种自然规律的话,你就发现一种新意是自然的。水墨走不下去,那是因为你太想表现了,我欣赏绘画里面有一个词:表现主义,这种表现我觉得不是人为的表现,不是人为刻意的表现,是那种自觉性的表现。这种东西它一定会有生命。

    鹿林:我到山东去,那边的人说你们的水墨同盟真厉害,你们打破了传统。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打破。很多人用水银画画,表面上很多人的画搞得很天成很自然的样子,其实特别做作,特别雕琢的东西。

    田小赤:儿童画是最纯粹的,但是儿童画不入流,真的不入流,因为它没有一个人的成长痕迹在里面。美术,它需要人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你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你就跟着玩,你不但要知道最牛的是什么,你还要知道永远做不了的是什么。

    鹿林:美术界,大的主流不在水墨。而我们这么做是非常孤单的。不过也好,因为有了他们,我们才会受人关注。比如你说黄胄画驴,如果别人画驴就不成,大家都知道,别人再画黄胄那个驴,大家都觉得不行,有一个特别微妙的地方:谁规定也不成,黄胄没说,他也没发表意见。人们会觉得“哟,他们也画驴”人们会惊讶。

    李常宝:比如说张大千,他在七十岁以前的东西,几乎都是继承传统的那一套,包括他曾经伪造石涛的画,画得很好。有故事说当年毕加索看张大千的画展问:“你的画在那里?”他说“这些都是我的。”毕加索说:“这不是你们古人的画吗?”谈到继承的问题,本身它有技巧在里面,只要生存在中国环境里面,用的纸是传统的,笔是传统的,墨是传统的,观念上多少也是传统的。你不可能摆脱这一切。一个很好的书法家,当他去看张旭的作品时,他并不能把那字全认出来,但他一看大感觉,他已感到了美感,那种韵律、那种节奏,他已感觉到了,这就已经进入了那种节奏。不一定要进入古人那种节奏,古人那种节奏和今天完全不一样,所以说在今天这时代,如果你今天再画一个童子抱着一个琴在山上,那是古人的生活,我们今天要有今天的人的真实感受。如果你还要拿那种作品展示,你是活在古代嘛,你不是活在今天。

    阿诺阿布:李老师说得对,今天我们用学院派和人文画派来描摹一个古人在树下弹琴什么的,看上去有板有眼。但是它和现实没有多少关系,那个弹琴人的痕迹和现在也没有多少关系。

    海上:万变不离其宗,现在好多东西是离开了“宗”。水墨同盟的意义就是,重新构件对传统的认领以及如何以现代意识表现中国传统文化脉络。因为水墨同盟并不企图要做给谁看。就是一百个画家在水墨同盟里面,那也不代表和说明什么。所以说主义和流派我特不赞成。

    阿诺阿布:但是当你们真正成为一种形式或一种趋势的时候,美术史、美术评论家,他肯定会向你们走来,象当年的枫丹白露。

    海上:从事绘画的人,他走到一定思维高度的时候,他们在山顶上,不论音乐、绘画,包括老子孔子、佛教文化、道家儒家,最高的思维在一起并不矛盾。孔子向老子取道,孔子从佛经里找到了治国的理想。在谷底的人们却分得那么清楚,你是道家的,我是儒家的,争得一塌糊涂。其实这些东西都有共通之处,所以说问题的争论只能说问题有焦点,都有不同的东西。不同的个性基因在里面。

    阿诺阿布:就宋庄来说,其他艺术家怎么看待你们水墨同盟?

    海上:他们现在看水墨同盟,少数人是比较喜悦和看好,大多数人是另外一种误解。水墨同盟有好多想做的事还没开展,人们还看不到有什么好的行为。

    李常宝:其实这是对传统的继承态度。刚才鹿林谈到的大传统,海上老师说的伪传统就是态度问题。我有一个画画的朋友,他一再强调说一定要临传统大师的东西,才能在这基础上怎么样,我问他具不具备古人那种从容的心态?具不具备古人那种平静的心灵?具不具备古人那种从容那种平静的之下的那种学问?他说不具备。那我说这些方面都不具备,想在这基础上继承下去,那不是开玩笑吗?

    阿诺阿布:水墨同盟,跟传统这边靠的近一点呢,还是跟当代西方观念近一点?

    海上:中国的绘画艺术,中国的美术发展,最主要的根脉永远是“水墨艺术”。 “水墨同盟”仅仅是一个独立的创作团体,从事的可以说是一种‘抛砖引玉“的行动。不必过于冲动,过于兴奋;它是一场提升人的精神自由呈现及唤起原创灵性的活动。所以人们不应旁观,“水墨同盟”真诚期待同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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