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平:谁是疯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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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附近有一条狗,他停下来看看,“嘿,杂种狗!”——听起来好像是在骂狗,其实也是一句客观评价,该狗确实不是纯种。然后饶有兴趣地再看几眼,接下来说的话有点暴力,“嗯,从狗嘴这里剥,可以剥出一张整皮子来。”他喜欢跟其他病友开荤玩笑:“王军,你老婆好久不来看你了,肯定是跟别人跑了,你想老婆吗?我帮你在四病区(女病人区)找一个。”别人反过来笑话他,“你自己想老婆了吧?”张玉宝很平静地说,“想有个鬼用,说不定她都改嫁了。” 张玉宝是孤儿,蜜月没过完就进了精神病院,不久他老婆也疯了,一度入院,出院后不知去向,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精神病人有亲友探视,带烟给他们抽。只有他和王军没有,医院每天发10支香烟给他们,病人必须凭前一天抽剩的烟头去换第二天的香烟配给。医院每人每天的伙食标准是8元,香烟钱包括在其中,因此,发给他们的是最廉价的“大丰收”、“秦淮”,两块钱一包。即便如此,这10支烟也是他们漫长一天里最期盼的享受了。 张玉宝画过一幅《困兽》,一只鲜红色的野兽在深蓝色的铁笼子里咧齿长哮,他说,这画的是“没有烟抽的感觉”。在没老婆以及没烟这几件事上,他跟王军境遇相似,他笑话王军,其实也是嘲讽自己。 湖南卫视记者知道郭海平的事情以后,跟到医院来采访。记者请张玉宝当场作画,张略一思索,随手画了四面正插的三角旗、四面倒插的三角旗,八面旗帜犬牙交错。记者不明其意,请他解释。张玉宝只说两个字“旗帜”。记者大概低估了精神病患者的智商,用对儿童说话的循循善诱口吻,问张玉宝:“旗帜怎么会有倒着的呢?”张玉宝说:“你没看见过倒着的旗帜吗?我告诉你,有,在我的心里。” 机械崇拜者王军 王军,49岁,农民,2006年5月入院,服氯氮平治疗,患者服药后在病房内表现安静,配合医护人员,有礼貌,非常有爱心,经常照顾年老体弱的病友。——王玉的治疗笔记 王军是一个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告诉郭海平,自己有两个儿子,供养他们读书已经非常吃力,想着将来他没钱给他们盖房子,没房子他们就娶不上媳妇,他就无比苦恼。村里周围的能人都发了财,盖起了小楼房,只有他没用,除了种地和卖苦力什么都不会。 “愁得不行的时候,我就在家里一个人抱着头哭。”郭海平说他是一个典型的“因社会贫富差距和经济压力而最终崩溃的中国农民”。 这位农民的老实和自律用一个例子就能说明。在精神病院里,医生通常不让病人喝茶,但郭海平会在绘画活动室里为病人提供茶叶,医生知道绘画需要一些兴奋感,因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病人甚至冲着我这有茶喝才来画画的,只有王军,我要给他加茶叶,他主动拒绝说,喝茶会降低药性。于是他看着周围的病友都喝,他自己一滴不沾。” 别的病人大多喜欢简单的画具,只有王军能恪守画完画马上给画笔套上笔套的规则,“他作画一定要使用直尺、圆规,离开了工具就不画画,这也反映出他是一个刻板、拘谨、安守本分的农民。” 王军每天都画一些颜色鲜艳的农用机器,比如收割机、水闸,他甚至画过一辆火车,虽然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火车,令人费解的是,他画的大多是俯视图,他说,这是他“在天上看到的火车”。 一次王军看见一位年轻的女病人在画一块折起的布,便责问她:“你画这玩意有什么用啊?”相比之下,王军所画的器械都是在农村生活中非常实用的东西。他在住院前也常常用画画来解决苦闷,因为自己文化水平低,他甚至为自己画过一张大学毕业证书——这当然也是非常实用的。 郭海平日记里写道:“王军的精神分裂应该是他一方面固执坚守中国农民老实本分、因循守旧的传统,另一方面又迫于社会压力不得不崇拜高速发展的现代化机械力量。他之所谓喜欢画这些机器装置,一定是希望自己在巨大的生活压力前,能像机械那样不知疲倦,并具有强大的力量。” 王军曾入精神病医院5次,每次回到家中,他就自己停止服药,因为“药物会让人没力气,我就不能干农活了”。 对病人的艺术治疗 在郭海平艺术疗程中崭露头角的,往往是那些入院不久、服药不长的新病人,只有他们的创造能力和创造欲望还没有受到药物的戕害,有的病人画到一半就感觉疲惫,倒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但有一位自封为公主的“余丹格格”除外。 “余丹格格说话嗓门特别大,有很强的控制欲,而且毫不掩饰她的势利。只要她开口,别人都不许讲话,你会发现,在病人中她很有权威,她一回到病房,马上就会有其他女病人过来向她汇报她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在画画方面,余丹格格也有很高的天赋。”余丹格格已经住院用药数十年,但精力无比充沛,生命力旺盛不衰,连医生都认为是个奇迹。 “进口药副作用比较小,但是贵,一颗要好几块钱,而精神分裂者长期服药是不可间断的。像张玉宝、王军这样没有能力承担医治费用的病人,他们的用药由国家民政出钱,当然没办法吃太昂贵的药,他们只能吃几分钱一颗的低廉药品,用量也比较多,而这些药的副作用相当大。”医院的一位医生说。 “一吃药,人就呆掉了,手上没力气,嘴还淌口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睡觉。”张玉宝是鬼精灵的叛逆分子,他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他有时会趁护士不注意,把药折在指缝里,偷偷扔掉几颗。他多次尝试自杀,在一天要搜身3遍、连抽烟打火都要护士代劳、没有任何自残工具的情况下,他还能用裤子勒着脖子,把自己吊在门把手上,然后歪倒在地,企图轻生。 在郭海平《癫狂的艺术》一书出版以后,人们开始了解这些精神病人以及他们的画作。郭的一位商人朋友,看了张玉宝的画,马上决定资助他服用先进一点的药品,好延续这位病人艺术创作的可能性。“我让王玉医生算了一笔帐,依照张玉宝目前的病情,一天三顿都换成进口药,一个月大概是200元出头,一年下来也才3000元左右,我少打一场麻将就有了。”这位老板很实在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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