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段炼:从柏林到维也纳

 新年伊始,到欧洲旅行,在柏林、德累斯顿、维也纳参观了三地的主要美术馆。其中属世界一流的,有柏林的国家绘画博物馆和维也纳的艺术史博物馆。其它属欧洲主要美术馆的,有柏林的国立美术馆新馆和旧馆、派尔蒙美术馆、柯勒惠支博物馆、当代美术馆和国家博物馆,有德累斯顿的国立美术馆的古代大师画廊,还有维也纳的上贝尔宫和下贝尔宫画廊,以及阿尔贝蒂纳宫美术馆等。
    这些美术馆的收藏,重在德国和奥地利的表现主义绘画,也收藏有欧洲古代至十九世纪的大量作品,包括拉斐尔和伦勃朗等大师名作,以及欧美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和中国传统绘画。除欣赏藏画外,我还有机会观看了重要的现、当代艺术展览,例如表现主义回顾展,以及当代建筑艺术家库哈斯作品展。这些藏画和展览,向我们展示了表现主义的来龙去脉,尤其是表现主义与象征主义和当代观念艺术的内在联系。
  

一 现代主义的象征
 
    表现主义起自德国,是二十世纪前半期欧洲艺术的一大流派,与稍早的象征主义相关联。
    初到柏林,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城市既不同于巴黎也不同于纽约。柏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被战火夷为平地,过去的老建筑几乎荡然无存。现在人们看见的,都是二战后的新建筑,于是,现代主义风格便成为柏林建筑的主流。再者,在欧洲最早倡导现代主义建筑的包豪斯(Bauhaus)艺术家们,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出现于德国,所以,柏林的城市建筑尽管没有巴黎那种老派的贵妇风韵,却有一种青春勃然的现代气息。
    同时,柏林人也是怀旧的,他们念念不忘欧洲传统的城市格局,他们不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而是追求开阔的天空和大片的绿地。人们在柏林看不到纽约那种高楼掩映下的“一线天”街景,看到的却是宽广的大街和辽阔的蓝天。
    柏林的城市建设,使柏林成为现代主义建筑的象征,而德国画家勃克林(Arnold Bocklin,1827-1901)的绘画,则是德国艺术走向现代主义的象征。说到勃克林,人们通常认为,他的画是关于生命和世界的象征,我却认为,勃克林的画,也可以看成是关于艺术变革的象征。
    到柏林的第二天,我去博物馆岛(Museum Island),在国立美术馆旧馆(Altes Nationalgalerie)看画,见到勃克林名画《死之岛》(1883)。画中的死之岛突兀地矗立在静谧的海面上,画家用写实笔法刻画这孤岛和岛上城堡。画面上惨淡的阳光从左侧斜射而来,背景中浓厚的黑云和反射的天光,营造出神秘而恐怖的气氛,并与孤岛深处阴暗的树林遥相呼应,让人不寒而栗。更有甚者,一条小船正悄悄划向死之岛,船夫的身旁默默站著一个全身素白的人,正低头沉思,也许是在哀悼船上棺中的死者。然而,人们看不见这位沉思者的面孔,不得不怀疑他是死神还是去就死。
    对我而言,这幅画之所以震撼人心,不仅在于其神秘的力量,而且在于其象征表现,它象征了往日艺术的结束和新世纪艺术的开始。在形式的层次上说,勃克林笔法写实,因为这幅画是应人之约而作的风景,以威尼斯附近的一个小岛为原型。但在修辞的层次上说,勃克林对物象的刻意经营和构思处理,却是象征的。这幅画似乎告诉我们,海岛似的乐园已不复存在,以城堡为象征的中世纪乌托邦也一去不返,死之岛所象征的,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旧艺术的终结。勃克林的这幅画,以写实笔法宣告了现实主义艺术的“世纪末”,艺术家也由此而得以探索那隐藏在黑森林中神秘而可怕的未来,探索那未知的现代主义艺术世界,并表现自己对未来感到惶惑不安的复杂心情。
    勃克林的象征表现并不是孤立的。在美术馆里,我还看到了弗利得里希(Casper David Friedrich,1774-1840)的许多古代废墟风景。在这些废墟中,人们不仅可以感受浪漫主义的怀旧情绪,更可以理解旧时代终结的象征。
    这种象征,有相当的心理内含。过去我曾醉心于意大利十九世纪后期画家塞冈提尼(Giovanni Segantini,1858-1899),喜欢他笔下那强烈的南欧阳光,认为他是意大利版本的印象派画家。但是,在柏林的国立美术馆旧馆见到塞冈提尼的《归》后,我的看法改变了。虽然塞冈提尼用厚重的色层和笔触,在画布上编织阳光效果,但他与法国印象派不同,他在强调表面的视觉效果时,更强调内在的心理表现。《归》画的是一家人用马车载著客死异乡的亲人返乡的场景。远方背景中残雪映现的阿尔卑斯山,被阳光照得透亮,但近景的草地、土路、马车和人物,却笼罩在晚霞的阴影中,似乎在诉说这家人沉重的心情,暗暗表现出勃克林死之岛一般的恐怖。
    塞冈提尼不是一位简单的自然主义外光派画家,而是一位深刻的象征主义超现实画家。在维也纳的上贝尔宫,有他的《邪恶之母》(1894)。作品用写实笔法再现阳光,但描绘的却是一个超越现实的邪恶景象,表达了他对世纪末的憎恶,以及对新世纪的惶恐和希望。画上是一片冬天的风景,午后的橙色暖日照亮了白雪覆盖的远山,近景是一株扭曲的枯树,树上是一位因放任肉欲之乐而被妊娠和流产之苦所煎熬的母亲。这幅超现实的画描绘了艺术家的内心意象,作品借寓意和象征,寄托著深刻的心理情结。《邪恶之母》是塞冈提尼“涅盘系列”(Nirvana Pictures)中的一幅,灵感得自意大利诗人伊利卡(Luigi Illica)的《涅盘诗》,诗与画都表达了对涅盘重生的期望。
    就艺术史的发展而言,从象征到表现,是写实主义走向现代主义一条途径。勃克林和塞冈提尼之象征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们挥别旧世纪,对未知的新世纪进行心理探讨,并在惶惑中对艺术的新生寄以期待。
 

二 影响的焦虑

    表现主义是心理的,欧洲现代艺术之心理象征的神秘,至少可以追溯到弗兰德斯画家勃鲁盖尔(Brueghel,1524/30-1569)。维也纳的艺术史博物馆(Kunsthistorisches Museum),收藏了很多勃鲁盖尔名作,包括《雪地猎归》(1565)和《农家婚宴》(1566)等。勃鲁盖尔是一个狡猾的画家,他的风俗画看似笨拙,却深藏不露,就象一个绝顶聪明的傻瓜。例如他画中的黑乌鸦,表现了一种可怕的神秘,直达人心深处。我每天开车上下班的路,要穿过一片墓地,冬天下了雪,墓地的斜坡白茫茫一片,只有黑糊糊的墓碑不声不响地探出头来,与枯树枝上的乌鸦相呼应,其场景简直就是勃鲁盖尔的雪地猎归。
    勃克林和塞冈提尼对勃鲁盖尔以来之神秘表现的发挥,使我在柏林的国立美术馆旧馆一看见费尔巴赫(Anselm Feuerbach,1829-1880)的《美蒂亚》,便想起八十年代初中国油画家尚扬的硕士毕业创作《黄河船夫》(1981)。费尔巴赫的画,以古希腊神话为题材,背景中画了一群船夫推船下海,与尚扬的画存在著图像的相似。二者的船夫,均有以脊背抗顶船帮者,他们在自然和神力的俯视下,表现了个人的意志和力量。
    视觉记忆和图像的影响,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我在德累斯顿的古代大师画廊(The Old Masters Picture Gallery),看到了鲁本斯对席里科和德拉克洛瓦的影响。鲁本斯的《基督在海上》与席里科的《梅杜莎之筏》构图相似,有可能是前者影响了后者。不过,很难说席里科抄袭了鲁本斯,因为在欧洲美术史上,“重画”前人作品,是一种较普遍的现象。问题的关键在于,“重画”的目的何在、结果如何。对于目的,由于时过境迁和文献的缺乏,后人不易透彻了解,但对于结果,我们却能从画面上发现。
    鲁本斯和德拉克洛瓦都画有同名的《猎狮》,二者的题材、构图、动势,极为相似。鲁本斯是巴洛克大师,其绘画以大场面和剧烈的运动著称。德拉克洛瓦晚了两百多年,是浪漫派大师,其绘画也有大场面和剧烈的运动感。两位画家的不同在于,鲁本斯服务于王室,他流露在画面上的情绪,更多地带有贵族和宫廷色彩,若要说个人特征,则是一种高傲的自我炫耀。德拉克洛瓦没有这些,纵然是“重画”鲁本斯,他也在作品中更多地注入了历史感和民族感,从而在表现个人的体格和精神力量时,指涉欧洲大革命时代的历史使命。
    “重画”是对前人的探讨和继承,是艺术家的个性表现。对现代主义来说,“重画”也是一种个人化的反讽、解构或颠覆。二十世纪前期中国的油画家,不少都“重画”过欧洲大师。前辈画家李斛的习作《女工》,照抄了劳特雷克,仅仅将画中女主人公的欧洲面孔,换成了中国面孔。在这件习作中,李斛可能是想通过临摹来探讨欧洲大师的表现方法,就象德加临摹普桑、梵高重画日本浮世绘一样。同时,李斛可能也想借劳特雷克的方法,来尝试他对中国人的个性化表现方式。
    在柏林的国家绘画博物馆(Gemaldegalerie)和维也纳的艺术史博物馆,我看到了伦勃朗的许多代表作,包括他最著名的金色头盔。但是,我感兴趣的却是伦勃朗的一幅被解剖的牛。这幅画有不少版本,分别收藏于欧洲各大美术馆。在二十世纪,不少画家“重画”过这头被剥了皮、倒挂起来的开膛破肚的牛。按照解构主义的说法,前辈艺术家的身影,遮盖了后辈艺术家,于是后辈艺术家便在潜意识中,总要反抗前辈大师的阴影和遮蔽,以便寻获个人的表现方式,这就是所谓“影响的焦虑”。也许,二十世纪画家通过“重画”来再次解剖伦勃朗的牛,正是这种焦虑和反抗的表现。
    在维也纳的艺术史博物馆,我参观了英国画家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的回顾展。培根的艺术,以超现实、心理表现、变形而著称,他用这样的手法,不仅重画和解剖了伦勃朗的牛,还重画和解剖了委拉士开支的教皇。培根的内心是不平静的,看他的照片,双眼流露出忧虑、惶惑、不安和恐惧,不知这是因为他解构得太多,还是担心自己会被后人解构。无论如何,培根就象庄子笔下那位解牛的庖丁,他的画笔既入牛三分,又游刃有余,而他的艺术的深刻力量,既承袭自他的哲学家祖先,也来源于他那永不安宁的内心。
    我相信,“影响的焦虑”不仅在于艺术家通过重画和解构前人而祈求灵感,而且更在于艺术家的个性表现与自我重构。在维也纳的艺术史博物馆,我看到了德国超现实主义画家恩斯特(Max Ernst,1891-1976)的两幅夸张变形、妖魔起舞的奇特的画。这两幅画中均有绿色小鬼似的动物,让我联想到四川画家周春芽笔下的绿色狼狗。周春芽于八十年代在德国学艺,他对恩斯特的艺术应该是熟悉的。周春芽的绘画既有表现色彩,又有超现实成分,这或许同恩斯特的影响有关。周春芽的绿狗和恩斯特的绿鬼,都夸张变形,表现出难以满足的欲望,在我看来,这其实都表现了艺术家内心的焦虑,是他们自我重构的产物。


三 表现主义的内心意象

    培根是超现实的,也是表现主义的,他的心理焦虑是表现主义的特征,他的绘画表现了他同性恋的焦虑和对权力欲望的仇视,以及他那可能的反文化、反社会倾向。之所以说是“可能”,因为培根是所谓“有教养阶级”的绅士,只有在表现个人内心世界的画布上,他才取下体面的绅士面具,而直现人性深处的黑暗。
    有一种通常的观点,认为表现主义顾名思义是外向的、直露的,培根取下面具的例子,似乎支持了这种观点。可是,培根的画尽管让人们看到了人性的阴影,人们却不易洞悉那阴影里面究竟有甚么。其实,表现主义是象征的,它关注内心意象,多采用隐晦的心理象征方法,而外表却多种多样。
    维也纳的表现主义,以形式主义为外表,这是二十世纪前期奥地利艺术的特征。维也纳上贝尔宫(Osterreichische Galerie Belvedere)和阿尔贝蒂纳宫(Albertina Museum)的收藏,除欧洲古典艺术外,主要有克里姆特(Gustav Klimt,1862-1918)和伊贡·席勒(Egon Schiele,1890-1918)的精品。克里姆特的绘画,无论是人物还是风景,其图式设计和色彩编排,都偏重形式感,这是“维也纳分离派”(Vienna Secession)的要义。席勒是克里姆特的后辈,也讲究形式,但更强调心理表现。席勒只活了二十八岁,他总是疾病缠身、贫穷潦倒,还曾因绘画中的色情成分而被捕入狱。
    席勒以扭曲的人体表现自己内心的伤痛,如人们所熟悉的《死神与少女》(1915)。说到席勒,人们常谈论他的性焦虑和内心痛苦,却很少看见他对生活的渴望。席勒的扭曲变形,实际上也表现着他的愿望,例如《家庭》(1918)一画中的年轻父母是画家自己及情人,而孩子则是虚构的。这是一幅扭曲中透露著乐观的作品,如果你了解席勒的坷坎身世,这幅画便会让你落泪。在上贝尔宫,我意外地看到了两幅鲜为人知的席勒作品,《雨孩》(1910)和《向日葵》(1911)。前者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肖像,可爱至极,但孩子那双略为夸张的手,却是典型的席勒之手,关节粗大、线条僵直、笔触重拙。在我眼里,这双老成的手哪是孩子的,分明是席勒自己那双饱经沧桑的手。席勒虚构的孩子,象征了他心中所期盼的未来,而他笔下的向日葵,则将这象征形式化了。席勒既不同于克里姆特,也不同于梵高。克里姆特的葵花偏重形式设计,梵高偏重笔触的表现性,席勒则偏重形式表现中蕴含的象征。《向日葵》的画面上,在大片葵叶间探出头来的葵花,就象席勒笔下的孩子,是他象征与表现的内心意象。
    德国表现主义女画家柯勒惠支(Kathe Kollwitz,1867-1945)也以画孩子著称,她的主题总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母与子、生与死,以及抗争精神。柯勒惠支的儿子战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线,从此,女画家的象征性,便以现实的反战画面出现。由于鲁迅的介绍,中国艺术家早就熟悉柯勒惠支的石版画和木刻画。在柏林,我带著朝圣一般的虔诚,拜访了柯勒惠支博物馆(Kathe-Kollwitz Museum)。那是闹市区的一座四层小楼,屋后有个小花园,幽静安闲,与世无染。同大多数表现主义艺术家一样,柯勒惠支有一个不安的灵魂,她画穷人的反抗,画女性的反抗(今天的理论家们认为她是欧洲早期的女权主义画家),也画儿童的无助和母性的包容,同时她又强烈反对战争。柯勒惠支艺术中的抗争与反战,似乎自相矛盾,也许这与她内心的不安相关。不过,在博物馆后面幽静的小院子里,她的灵魂总算得到了最后的安息。柯勒惠支借艺术而在乱世中为自己那不安的灵魂寻找憩息的净地,我相信,那净地便是她所追求的内心意象。
    比柯勒惠支稍晚的表现主义画家,除“青骑士”的康定斯基(Vasilii Kandingsky,1866-1944)、弗兰兹·马克(Franz Marc,1880-1916),以及“桥社”的科奇勒(Ernst-Ludwig Kirchner,1880-1938)之外,我看重贝克曼(Max Beckmann,1884-1950)和柯柯希卡(Oskar Kokoschka,1886-1980)。这些表现主义者的共同之处,有如康定斯基所言,强调艺术中的精神性,这甚至影响到了几十年后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贝克曼是战争时期流亡的犹太艺术家的代表,他的用色用线,虽然故作僵硬,却也多少影响了后来的德国新表现主义绘画。
    柯柯希卡有所不同,他的色彩和笔触,在流畅与沉着中,充满了跳跃和恍惚。《风中新娘》的用色用笔,直率却又颤抖,揭示了现代主义运动中维也纳艺术界的人际关系,同时又传递了他那不得安宁的个人情绪,透露了巨变时代艺术家的精神状态。电影《风中新娘》展现的便是当时维也纳艺术界的人际关系,以及艺术家们内心中潜在的焦虑不安。
    德国当代新表现主义画家伊曼多夫(Jorg Immendorff,1945-)作品中的暴力和个人色彩,也许来自早先的表现主义者科奇勒和格洛兹(George Grosz,1893-1959),但我总觉得,柯柯希卡才是伊曼多夫的内心意象。伊曼多夫的深刻之处,在于他的时代精神,也就是用柯柯希卡式的个人化的情绪表现,来同后现代主义的泛政治化和商业性流行艺术相抗争,一如柯勒惠支对战争的反抗。


四 文化越界与观念艺术

    门采尔(Adolph von Menzel,1815-1905)是我早年学画时就崇拜的德国画家,我对他的代表作《轧铁工厂》(1875)早就熟知于心。可是在北美,由于写实绘画不时髦,艺术界似乎忘了这位大师,直到最近一两年,我才看到一部门采尔画集出版。然而在德国,门采尔是十九世纪艺术的代表,柏林国家美术馆的旧馆,有门采尔专室,收藏了他的大量作品,包括《轧铁工厂》。门采尔出身平民,其父经营一个印制书画的作坊,他在那里做工并自学绘画。门采尔多画历史和现世题材,由于其艺术成就,德国皇帝在一八九八年封他为世袭贵族。
    门采尔的写实绘画,多少预示了后来的表现主义。在柏林的国家美术馆旧馆,有门采尔画的室内景《带阳台的房间》(1845)。这幅画以流畅潇洒的大笔触处理阳光和反光,画面上留下了不少“未完成”的痕迹,让我联想到中国前辈油画家们略带表现性的写实方法,例如何孔德画的室内景写生。在二十世纪中前期,门采尔对中国艺术家有较深的影响,就我个人看来,他是西方艺术与中国艺术之间的桥梁,就象他是写实主义与表现主义之间的桥梁。
    德国表现主义讲究内在精神,半个世纪后的新表现主义,进一步发挥了这种精神。与此相应,二十世纪中后期的美国抽象表现主义,也强调内在精神,并将这一精神同中国传统绘画及禅宗联系起来。在柏林,我去当年划分两个世界的柏林墙遗址凭吊,那小小的哨卡(US Army Checkpoint Charlie)仍在,柏林墙却早被砸碎了卖往世界各地,人们珍视并收藏墙上的涂鸦。当代最有名的涂鸦画家,是美国的凯斯·哈林(Keith Haring,1958-1990),他当然没有放过柏林墙这一表现他泼皮天才的地方。不过,柏林墙的涂鸦,不管是哈林之辈的精心设计,还是艺术朋克(punk)对波普的模仿,或是游客们随心所欲的“到此一游”,都让我看到了一种类似于表现主义的渲泄情绪。
    正是这种渲泄和移情,将抽象表现主义同中国的传统水墨联系了起来,而柏林墙的倒塌,则具有象征意义,艺术活动成为一种跨文化的越界行为。在柏林国家博物馆(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的中国馆,我看到了收藏于此的中国古代绘画,其中明清时期的文人山水,以简炼表现丰富,将风景同心境化为一体。正好,我在维也纳的艺术史博物馆,还参观了“弗兰德斯风景画展”。自十六世纪以来,弗兰德斯风景画(Flemish Landscape Painting)就对欧洲艺术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例如对十八、十九世纪英国风景画的影响,风景就此不再仅仅扮演背景或陪衬的角色,而独立为一个专门的画种。弗兰德斯风景画,采用点景小人的方式,将人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在哲学思想上,这与中国山水画所蕴含的道家自然观不谋而合。
    欧洲现代主义艺术,从外在物象的写实,转向内在精神的表现,既有纵向的历史根源,也有横向的文化参照。到二十世纪末,西方当代艺术更强调这纵向和横向的共存语境。在柏林的当代美术馆(Museum fur Gegewart),我看到了英国装置艺术家里查德·朗(Richard Long,1945-)的地景装置《柏林之环》(1996)。这件作品是用条石精心拼制成的圆形石阵,象极少主义雕塑那样平铺在展厅的地面上,既让我联想到古罗马的圆形剧院和斗兽场,又让我联想到日本传统园林中的禅式沙浪,更让我联想到中国传统美学中关于“造境”的观念。
    观念艺术是当代美术的主流,并与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柏林当代美术馆里最引人注目的作品是德国观念艺术家博伊斯(Joseph Beuys, 1921-1986)和基夫尔(Anselm Kiefer,1945-)的大型装置。博伊斯的《二十世纪的终结》(1983)将大约十五块凿制成长条的大石头,不经意地摆放在地上,却又很讲究这些条石间内在的结构关系。四五千年前英国新石器时代的悬石阵(Stonehenge),是将巨型条石竖立起来,随著时间的推移,大多数石头都倒下了。欧洲传统的雕塑是直立的,到二十世纪中期,极少主义打破了这个上千年的陈规,将作品放倒在地,成为装置艺术的先声。博伊斯不是极少主义者,但他比极少主义更讲究“无言”之妙。他追求条石间的穿插和相互倚靠,以此解构极少主义的惯常布局,似乎是要用这无言的禅,来宣告现代主义雕塑概念的终结。
    博伊斯装置作品的结构关系,接近建筑的概念,这影响了他的学生基夫尔。基夫尔首先是一位新表现主义画家,然后才是观念艺术家。在《大众书架》(1991)中,基夫尔制作了图书馆的一角,书架上的超大图书,由看似水泥的铅预制而成,做得象是被人翻阅得破旧不堪的样子。书架的构成,是一种建筑构成,用以支撑和承载人类文化的结晶。如果基夫尔用石头来刻制图书,那么作品可能会流于对新石器时代之方式的承袭,而如果用胶泥烧制,也有可能流于对旧约或两河流域方式的承袭。我们知道,基夫尔对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河的文明极感兴趣。但是,他采用了水泥一样的铅,类似现代建筑的基本材料。以水泥制作图书,究竟是要浇铸永恒的语言,还是要让语言变得如铅一样沉重并永远沉默?这无法翻阅却又被翻阅得破旧不堪的水泥图书,是基夫尔的金莲花,旨在表达他对世纪末的困惑,旨在构建他的困惑难解之禅。
    然而,博伊斯和基夫尔的真实意图,我们并不知道。所谓观念艺术,实际上是一种迫使人解读其含意的猜谜行为。用当代文化批评的术语说,制谜和破谜,是encoding和 decoding,或是encipher和decipher,类似于智力游戏。可是,当我们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把博伊斯和基夫尔的装置当成建筑来看待时,我们看到的便是观念艺术的当代性,也就是说,它既具有黑格尔之“目的论”的历史连贯性和发展规律,也具有“新历史主义”所强调的横向关系。


结语

    在后现代主义时期,这横向关系是一种跨文化、跨艺术的关系。在柏林国立美术馆的新馆(Neue Nationalgalerie),我赶上了荷兰当代建筑艺术家库哈斯(Rem Koolhaas,1944-)作品展的最后一天。展出的作品,主要是库哈斯近年为北美、欧洲和亚洲地区设计的建筑,其中,他为北京的中央电视台设计的新址方案,是展览会的重要作品。
    库哈斯在设计作品时,考虑到了北京的文化历史和地缘传统,以及北京作为中国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的特征。因此,他发挥了北京这帝王之都的安静与内向的美学传统,设计了一个包容的框架结构,让它既包含新北京的活跃生命,又透视老北京的历史渊源。这样的设计,颠覆了西方现代主义建筑之“一柱冲天”的摩天大楼直立原则,就象极少主义颠覆了西方的雕塑传统,也象博伊斯颠覆了极少主义的雕塑美学。不过,库哈斯并非虚无的解构主义者,他在作品中将建筑艺术的审美表现,同大都市的务实生活融于一体,从而为自己的设计,求得了坚实的立足基础。
    库哈斯对直立式建筑的颠覆,是在两个直立结构上,安装了一座桥式结构。这三个结构的扭曲组合,构成了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的曲折的大门。在我看来,这是一个象征表现的结构,它让人们透过这象征和表现之门,看到了处于东方与西方之间、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当代艺术。如果说柏林的建筑是现代主义的象征,那么,库哈斯的作品,就应该是当代艺术的象征了。

      二OO四年一月,麻州柏克郡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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