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黎:凭吊梵高札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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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着沉重的脚步穿过一条树木葱茏、青翠叠绕又落叶萧萧的村边干道,再沿着一条褐红色泥土的、芳草萋萋的坡路,来到了小镇外西北方500米左右的奥维尔公墓。两米多高的黑灰色石墙,环绕着墓地,把死者与石墙外的世界隔开。外围是一望无际的旷野,由于季节关系,没有麦浪,只有黑褐色的土地如海般地向远处延伸,沉沉静静,千年如斯。驻足凝望,不远处可以看到竖立着一块牌子,告诉人们梵高开枪自杀的麦田就在附近。进入公墓内,数不清的一块又一块的大理石墓碑,松柏相伴,制作考究的石碑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十字架,一座座工艺设计甚为精致的坟墓上,有雕像、有鲜花、还有铜制的颂诗,祝死者的灵魂升上天堂,不少碑文上还刻写着死者自己的希望,期待着复活的那一天。寻找之下,发现在最北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墙角下,梵高和他弟弟提奥两座简陋寒酸的坟茔靠在一起。他们是被深埋在地下的,没有苍松翠柏,连墓基也没有,甚至没有像一般坟墓那样用盖板封住,只是以泥土封实。墓穴被及地而长的常春藤覆盖,梵高墓碑上除了生、卒年之外,刻有“文森特·梵高长眠于此”的法文,别无任何装饰。见之,一种无可名状的凄楚,使我不觉感慨地想起宋朝诗人黄庭坚的诗句:“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我尽量按住悸动的心跳,蹲下身来,虔诚地献上一小束野黄花,追思与凭吊这位卑贱在尘埃又用生命燃烧艺术激情的后印象派大师。当时,突然间黑云蔽日,雷雨欲来,不知从何处飞出的一群乌鸦,凄厉揪心地嘶叫着,在头顶盘旋;一阵冷风卷地刮起,扑面吹袭;阴霾下的公墓园区,一派19世纪风情,空空旷旷,冷冷清清,弥漫交叠起越来越浓厚的黑色迷雾,梦魇似地朝我身上紧紧缠绕,感到连大地也在开始慢慢扭动;而高度不足二尺的墓碑,在常青藤的簇拥下,瞬间变得格外明亮,景象十分诡异,令人震骇与不可思议。
人类在一般情况下是听不见频率低于20赫兹(Hertz)的次声波,有英国科学家认为次声波能让有的人感觉在空间中有异象的存在,或者有不明的不安、悲伤、毛骨悚然、极度感到紧张与被人盯视的感受。不是吧?我碰上了?大脑的颞叶被突如其来的磁力刺激,幻觉里,沉睡的记忆被喚醒……朽去的流年,没有使时光老去,这块墓地是那么的眼熟又飘忽迷离,我以前来过吗?生命难道只是死亡的赝品?而死亡又只是另一种生存的幻象……那一刻,我心中激起亲切的温情和浓浓的忧伤。很快,一种最悚惕的咒语和警示涌来,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条昏惑神秘的裂隙,我的身心又感到无比的疲惫酸痛,面无血色,手脚背脊浸透骨髓的凉凉飕飕。迷梦般的眸子里映现出血液般浓稠的油彩堆,颤动、裂变,隐藏着死亡的毒液!忽暗忽现中,似乎感觉到有一个经历至深苦难的孤独灵魂,已被彻底的怀疑主义所洞穿,在悲苦无告中作激烈挣扎,快要支离破碎,坠向貌似审美救赎的陷阱,期待着我去拉住他的手。我耳边传来沉沉的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哑叫喊:“上帝为什么要抛弃我?”这声音令我心生悲悯和庄严,我也对着他叫喊:“你应该知道,上帝拒绝自杀的人的灵魂进入天堂!”我的魂魄却已猛然脱身而去,真的欲去拉住他、安慰他、帮助他……那是一场极为强烈的高峰体验。或许,他在狄俄尼索斯精神催动下,对生命意义的求索中毁灭了自己,成就了艺术;或许,他如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悬崖上遭受百般折磨的天神普罗米修斯,只因他为人间盗来了艺术之火让平庸的时代沐浴文明的曙光;也或许,如歌德所言:“最伟大的人物永远通过一个弱点与他的世纪联系。”我起身离开墓地时,身体竟变得格外虚弱,双脚不稳,步子虚晃,晕呼呼难以廓清东南西北,天色却逐渐霞绡云幄,晴朗清丽,色调温暖。踏出公墓园区,我口中竟痴痴地念起了庄子《知北游》中的句子:“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 梵高曾经这样写道:“一个人绝不可以让自己心灵里的火熄灭掉,而是要让它始终不断的燃烧。……这是诚实的人保存在艺术中最最必要的东西!然而并不是谁都懂得,美好作品的秘密在于有真实与诚挚的感情。”我从梵高名作《星空》等许多作品中发现,他的思维中常常有一种超自然的幻象,或者至少是超感觉的体验。如反映他深埋在灵魂深处的对世界(宇宙进化)感受的《星空》,画中的星云与棱线宛如一条天上巨龙不停地蠕动着,暗绿褐色的柏树像一股巨形的火焰,由大地的深处向上旋冒,迎接着大小不等的十一颗星星威严地君临,在黛黑夜空中放射绚丽的色彩,震撼了读者们的视觉。我记得,根据耶和华启示写成的《创世记》第37章叙述,玛利亚的丈夫、耶稣的养父“约瑟之梦”中,也有大小不等的十一颗星星出现,不知是否纯属巧合?有时,我看着,品鉴,洞幽烛微地沉思,仿佛也被某种命运的预设所启示,智与愚、迷与悟的纠缠,亦无法抑制自己浪潮般涌来的激动:梵高已在苦难的煎熬里将生命中的杂质炼净,趋向的是某种神性。通过绘画,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时空之外的宇宙边界。他在作画时极为清醒,虽然星际间稳定的运行轨道已被颠覆,但画面的构图经过精确的计算,具象视觉清晰,有细致的绘画视角,剧烈的动感中保持着绝对的平衡。在他怪异的意念里,宇宙里所有的行星是在“最后的审判”中旋转着、爆发着,当太阳率众星突然逼近地球之际,而他,仿佛要代替整个人类受刑,以难以置信的力量,狂舞起紧张的色块,迎着火灼之光,成为痛苦的化身。史料记述,梵高在创作《星空》时,虽然已完全脱离与教会的联系,但他说:“宗教,可以说是我非常需要的,于是,夜晚我出去画星星。”我分析,不能排除梵高在创作时,心里满怀着对赋予我们人类存在形式的生命之大本大源的思索与敬畏。这也是信者的祷语、不信者的求告,或者,是一个不愿沉沦的艺术教徒救赎理想的天问! 孤雁泣血,画亦言志。志者,乃意也,情也,心也。梵高啊,岁月尽可以象落叶一样飘逝,但流逝的岁月毕竟因为你的存在而美好,我多么愿意想送你一抹微笑和一份祝福,只为让你疲倦的身影不再单薄,让你远航的心灵少一分挣扎。我们未必够得上哲,但基于对人生责任和我们活在此世的历史使命的领悟,我们又都明白:面对弯曲背谬的荒唐,我们决不做媚俗生活的附庸者,不背叛自己的思想,不背叛自己的内心,抗拒没有理想的生活,相信人类如果确能真诚相爱,生命意义则将永存。艺术家只有在不断压迫自身时才会挤出艺术的清泉,追求创意,不为俗气所左右,抒真情达心意,而灵魂的缺口必须自己坚守。在雪花飘舞的腊月,要习惯一个人在冰天寒风、冷窗冻壁中过冬,还要面临着狼群围攻的危险。其实,漆黑的沉思中,没有赞美的回音壁。只要是时代的前行者,包括精神追问路上的堂吉诃德,都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抗拒着寂寞,免不了与孤独相伴。
陵谷也会变异,形骸终将化灭,谁赎谁渡?伟大的艺术精神,才能真正永恒。梵高啊,我还要告诉你,渤海之滨,碣石之巅,孤独,在华夏文字解释里,孤是王者,独是独一无二,独一无二的王者注定是孤独的,他不需要接受庸众的认同,更加不需要接受庸众的怜悯,也毫不畏惧任何恶意的评论,特立独行于世。因为,在矮化人格盛行的低级社会情绪中,真正的孤独永远是高尚和尊贵的。只有孤独者才有可能成为顽强的思想者,当一个人孤独的时候,他的思想才能在沉思、痛楚和坚定的氛围里,趋于一种类似“群峰之上”的高远境界,掀起拍天狂澜,从而最终冲破地心引力,海阔天空地自由翱翔! 行笔至此,一缕晨光穿窗而入,洞透薄薄的纱幔,给酒店的书枱铺上一片朝霞,也扫走了我一夜未眠的倦意。顿时,我清醒如初,卸下精神的沉郁,猛地拉开窗帘、推开门窗,为的是让更多阳光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我想起唐代诗人谢清昼《效古》诗曰:“日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斯人已逝,惆怅空余,一支画笔当歌哭,轭前荒途照颜色。我们活在当下,我们都在写自己的历史,我们还要为后来人打个较结实的诚实人性的基础。混沌的社会需要拷问个体灵魂的激情与想象,需要有人撒下良知的种子,去把文化中的悲悯和人生命运的痛苦转化为对人世间的大爱,以大真大善大美去融摄一切文化的价值理想。新的时代、新的希望、新的责任正等待着我们这一代艺术家去奋然扛起,启迪和推动社会使精神价值超越社会世俗层面的纷繁光幻,走向真善美的天堂大门。我也寄愿躺在法国瓦兹河畔的梵高,已经结束了奔向太阳的燃烧,已经洞悉生命的奥秘,找到了属灵的根,得到了他所渴望的安息。我想,梵高能理解我为什么早不来看他,迟不来看他,为什么今天才来看他,“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我们的相遇是不需解释的,他懂。我心里也很清楚,奥维尔小镇之行,我是一定要来的,不得不来。因为,这不仅仅是为自已的艺术创作蓄积更充沛的情感与思想资源,重要的是,还要了却一桩似乎已经积压了很久很久的心愿:地狱之门前自由灵魂的放飞。 2012年9月记于法国人文·艺术之旅 【该文选自第3版《为思而在——中国画魂周天黎》一书】 (刊2012年10月13日《美术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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