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俊子:论牛放的书法(2)

  从整体形态看,牛放的书体基本结构还是方块字为主,依据自身意趣和表现形式的需要,通过点划的伸缩、轴线的扭动,组合出各种不同的动人字态。至于文字的谋篇布局、间架结构、形态运笔统统成为牛放的一种外在借口,成为一种视角与思维的切入点,他试图还原汉字本身表达的新意义。间架结构被打散,服从于整体章法,因为要展现文字传达的思想内容,所以加强了文字的可读性,点提按顿挫的笔法被意识观念所取代,局部技巧丧失了原有价值,一切取决于整体布局。在字距上,牛放根据需要调整了各字符的体量大小,轻重粗细疏密间搭,改变了字与字之间的常规间距,造成彼此争让又遥相呼应,组成动态万千、相映成趣的架势。牛放随着自己的性情而对汉字个体的间架结构做出解体重构,拆解笔划、偏旁和部首而重组,使各部件稀疏搭配、参差不齐、错落有致。

  从笔划组合看,牛放的构建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各种笔划组合成各种独体字或偏旁部首;二是将各种偏旁部首组合成各种字形。中国字的部首组合方式主要是左右、左中右、上下、上中下、包围、半包围等几种,其组合原则主要有比例、均衡、韵律、节奏、简洁等美学原则,特别是黄金分割比例。牛放把点、横、竖、撇、捺,以及横、折、竖、弯、勾等基本笔划跟随自己的意愿进行演变,运腕灵活自如,圆满周到,笔划因循轻重缓急、抑扬顿挫而出现粗细虚实变化的节奏韵律,再重新整合组装、穿插或并置。笔划的仰俯向背、开合折旋、收放自如、肥瘦方圆均随字体而异,不同笔划设施各有情理,使其重心端正且严谨平稳而多姿,便写出各种字体的端庄厚重与生动活泼的不同风格。牛放注重用笔用锋,有起收、提顿、转折、回旋、轻重、缓急、方圆、藏露、中偏等笔势,使笔划圆润有力。运笔巡回转折的字体,方中有圆,圆中有方,方如刀砍斧切,圆如人体丰润饱满,浑厚柔韧,曲直有度,棉里藏针,柔中带刚。近期,或许吸收了郑板桥的“板桥体”,或许融入了“女书体”的笔法,牛放强调撇捺分张、波磔分明的书写特色,部分字幅的笔划如兰叶或竹叶随风飘飞,又如刀光剑影起舞,具有“兰花竹叶飘撇写离骚”的诗意。

  从整体墨色看,牛放的墨色有重点、渐变、均衡等秩序原则,呈现出墨色生动变化的趣味性。书法结体的墨色组合主要涉及两个方面:一是笔划对背景底色的正负空间互换的分割组合,计白当黑;二是笔划自身的墨色虚实浓淡变化。整幅作品既注意笔划墨色的平面结构,还注意墨色的层次,从而增强书法的表现力度、厚度和深度。牛放讲究干、湿、浓、淡、焦五色的用墨,或浓或淡,或干或湿,或涩或润,彰显了用笔的韵味和魅力——有的如折钗股,钗是古代妇女头上的金银饰物,质地坚韧,借以形容行笔转折处的笔画,不妄生圭角,虽弯曲盘绕却依然圆满而有力;有的如屋漏痕,屋檐墙壁上雨水的流痕,天然生动,随意无拘;有的如锥画沙,用锥子划沙,沉沙落雁,起止无迹;有的如壁坼,泥墙自然坼裂的痕迹,不做作匠气。这些来自自然形态的启示,既突出书法的苍劲潇洒,又强调了视觉的浑圆饱满。中国书法讲求偶发性,追求自然随意、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生动如神来之笔。“上帝之手”有意外的收获,如儿童随心所欲、漫不经心地信笔涂鸦,却让人觉得童趣稚拙,无拘无束,不受制于理性掌控而产生于忘我的境界。这些都并非靠熟能生巧、勤学苦练可以获得,而是有意识地放弃理性和技巧,无为而治,达到无为而无不为的出神入化。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技巧并非万能,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技巧却是顽固僵化的自我封闭。艺术最高的技巧是踏雪无痕,不是常人普通、常规、理性就能随时把握的技巧,而是超越技巧的“技巧”。“无技巧”本身是一种更高级的破常规的技巧,是超越人的意志控制,要借助“上帝之手”才能抵达的一种自由自在的技巧与境界。通常,这种技巧可遇而不可求,产生于随机把握,常出现歪打正着的神奇意外效果。

  从整体章法看,牛放的书法全篇分布疏密得宜,左右开弓,天地阵势齐发。章法变化错综,形式多样,注意楷书、隶书、篆书的有行有列,行书、草书有行无列,草书大小参差、灵活多变,尤其是狂草。牛放的笔划有繁简变化,其结体注重大小、疏密、斜正,把字与字、行与行分布得当,使每行字上下或左右相承,整幅各行左右或上下相辅,使其横直有序,大小适宜,行款整洁。牛放凭直觉将笔划组合成字,再组字成篇,使得整幅字的谋篇布局相得益彰。正如张怀瓘论述:“偃仰相背,阴阳相应,鳞羽参差,峰峦起伏,迟涩飞动,剔空玲珑,尺寸规度,随字变转。”这就使笔划与笔划、字与字、行与行之间松紧有度,顾盼有情,彼此照应,脉络贯通,有“密不透风,疏可跑马”的视觉效果。

  牛放的书法也是一种修炼,其为人温雅而宽厚。字幅的气势流走开合自然,娴静自得,内心的能量和情绪波动通过笔墨、布局、气韵传递出来,唤起关于生命的自觉与醒悟,仿佛在偶然间重构了一派天地风光。中国书法是国人的审美意趣和精神追求,传神写照是作者本人审美观的显现,同时也是欣赏者自我内心的映像。牛放的书法以清晰大方的审美气质与简约、疏朗的表现手法相结合,体现了古朴、恬淡、本真的艺术意境。其作品张扬着明亮而轻快的气息,透射出强烈的感染力,一切皆随本性而来,率性而去。牛放的书法沉稳大方,线条入木三分,空灵、温润而自由,追求散淡与超然,让人在繁华掩盖的浮躁背后觅得一丝平静与清凉。作品打破了程序化的定式,由心象幻化成神秘的东方意味。这种来自作家灵魂深处隐约而朦胧的混沌意蕴与大自然的回声相应和,有一种百折不饶的苍茫与悲壮,体现出不羁的生命意志。这些源自牛放对激情和心智的诉求,表达出一种即时、激越和绽放,积累胸中气象,从而转换为放笔直取,将个人精神引入笔下,在自我觉醒中不着痕迹。

  有些人如同一棵树,伸出了多少枝条就可以开出多少朵花。其实,牛放是一位跨界的书写者,他以前并未从事书法的专业书写,而是作家,是诗人,是文学编辑。牛放对中国传统文化有其深切的领悟与情感,探索着文化的深度回归和创新——把文学与书法合为一体。蔡元培说过:“中国之画与书法为缘,而多含文学趣味。”那么,中国书法艺术饱含文学叙事的情节和意味。在书写过程中,牛放更专注于怎样把这些文字所具有的内涵挖掘出来,从而对这些文字再阅读,再延伸到想象的思维空间。因为自身对书法情有独钟,自发喜爱,是对书法的渐修和顿悟,而非强求自己,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这样反而让他书写时敢于放开手脚,没有陈规陋习的羁绊和约束,没有程序相袭而直抒胸臆,气势油然而生。自魏晋文人不堪时代严酷的社会现实,从而将审美对象由对社会生活与人物的传神写照转向对自然的体味,中国书法就开辟了适合生长的沃土。伴随后世美学理论的发展,书法家不再局限于斗室的笔墨游戏,而更注重人与自然的交流,其笔下所呈现的不仅是他们的审美观同时也是其哲学观和自然观,赋予笔墨人格与感情。书法不仅是笔墨艺术,也是一种生命的艺术,还是一种哲学观。书法成为牛放陶冶情操的一种修养,是他注重内涵的一种表达方式的外化,也是他的一种精神指向和态度。

  从深层意义上看,牛放的书法是悟道,有一种禅学精神,将佛学修养和书法观感相结合。中国书法艺术是国人接通自然与文化的方式,把自然与个人的生命活动置于景观中,把雄伟的自然与现实的生活联系起来,构建自己的精神家园。而中国文化特有的笔墨魅力,展示当下渐已丢失的人文和自然关怀,有着重要的意义。中国先哲建立一种宇宙观——“道”即“无形之大象”,是“至小无内,至大无外”的一种抽象境界。牛放试图抵达宏观逸境,这种不同寻常的视野只有通过抽象、冥想、修为和感悟才能获得超逸的体验。

  总体看,牛放的书法风格得其文学诗歌的立意与滋养,禅学入书,并坚守自身的淡定与从容——率性遒劲,飘逸俊雅,空灵明快,有文人的风采和情怀。牛放的书法点划飞动,笔力沉稳冷峻,笔端有气度,其风骨恰如翩翩少年,雄姿英发,策马扬鞭,激情挥毫。牛放的书法又如晶莹剔透的少女睁开惺忪的睡眼,散发出氤氲青春的墨香,以轻盈的脚步迎接生命的拔节。其细密的线条纵横叠置犹如太极经络脉象,笔墨皴染交融强化了动势,气韵贯通,肆意生长。鲁迅评价中国书法:“它不是诗确有诗的韵味,它不是画确有画的美感,它不是舞确有舞的节奏,它不是歌确有歌的旋律。”书法是瞬间而立体的又是观念的抒情艺术,仿佛是笔尖上的舞蹈,妙笔生花。不难看出,牛放的书法依然在继续吐纳演绎,充满活力,意味着还有极大的上升空间。

  2012-13年于俊子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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