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一片赤心在丹青:追念艺术大师吴冠中先生(2)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吴先生的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不知凡几,专题的吴冠中个展也有过数次。但意义不同的是,这次展出的180多幅作品,全部是吴先生的无偿捐赠之作,基本上囊括了这位为艺术辛勤了一生的绘画大师所有的重要作品。换句话说,吴冠中把他一辈子的耕耘成果,悉数奉献给了社会。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安说:“吴冠中先生身上最可贵的品质是秉承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风范,把艺术创造作为一种文化责任,自觉担当起超越传统、开拓创新的使命。”

  在众多精美绝伦的画作中,有两幅油画给了我特别的感受:一幅是名为《野草》(61×91cm)的鲁迅先生像,画面上,只有鲁迅先生的一颗头颅安睡在黑灰色的泥土中,周围陪伴着一片星星点点的野草。吴冠中一生最为崇敬的人就是鲁迅先生,这是他深刻理解鲁迅精神的、属于他自己的一幅画,他还为画作配了文字注释:“生长于野草,斗争于野草,葬身于野草。”吴先生私下还跟我阐释了一句:“过去人们画鲁迅,都是横眉冷对,都是战斗精神,没有人敢把鲁迅先生画在坟墓里。”看得出,吴先生非常珍爱这幅作品,那次展览的请柬只印了一幅作品,就是这幅《野草》。

  第二幅是《画中人》(80×71.8cm),画的是一位温文静雅的中国老妇人,穿着花色块跳荡的衣服,站在一幅更大花色块、更跳荡的图画前。亲近的人都知道,这是吴夫人朱碧琴女士,吴先生画的正是已和他相濡已沫60多年的老伴,那么吴先生对这幅画的感情可想而知。而谁也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把此作捐赠了出来。吴先生有点儿孩子气地对夫人戏谑说:“我把你也交给了社会。”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做得这么“绝”呢?

  吴冠中说:“我的艺术之路是非常沧桑的,一辈子劳动、辛苦,都在这上面。我的理解,作品是艺术品,属于国家,属于人民,不属于个人。”“艺术是珍贵的,了不起的,一定要把艺术留下,留给将来人们再认识。”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在他的晚年,吴冠中开始了艰苦的寻找——因为“很不容易找婆家”。最后,新加坡博物馆和上海博物馆答应辟出展厅长年展览,所以大批捐之,第三家是大批量捐献给国家美术馆中国美术馆。而在此前的捐献,已包括大英博物馆、巴黎塞纽奇博物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香港艺术馆等在内的全世界各大博物馆,还有国内的许多博物馆、艺术馆和重要场所,更为赈济水灾、救助残疾人等公益事业捐献过多幅作品,“前后捐出的共有300来幅。”

  吴冠中先生的家人给了他无保留的支持,三个孩子都非常听话,帮助父亲到处捐献,而不像一些画家的子女把老人控制起来不让捐献。吴先生早就告诉家人:“搞艺术不赚钱,爸爸如果单为了供养你们就不搞画了。房产、现金,可以留给你们,但爸爸的画是社会公产,应该还给社会。”说到此,吴先生苦笑着说:“别人都以为我的孩子们家里,指不定有多少我的画呢,有的人还找他们去要,去买。殊不知,我只给他们每人留下一两幅做纪念。”

  对于那次中国美术馆的捐赠展览,吴冠中先生非常兴奋,不顾九十高龄,也不顾冬季寒冷,亲自出席展览的新闻发布会和开幕式。主席台上,他的发言只有极度凝练的53个字:“人类靠改良品种发展生命,短短人生的全部精力,为了改良新生。改革,创新,是我们时代的大事,没有创造的民族是必然淘汰的民族。”   (四)

  凡是跟吴冠中接触的人都会强烈地感觉到,他的血液里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叫做“不安宁粒子”,只要一经“艺术”的导火索点燃,马上就会沸腾起来。用他自己的话说,“像含羞草,一碰就哆嗦。”

  他当了一辈子美术教师,从第一天做助教开始,直到耄耋之年的最后一次登台,其特色始终没有变,这就是,一上讲台就激动,越讲越兴奋,就像陷在恋爱中,不能自拔。

  其他,只要一涉及“艺术”,他马上就变成奋起的雄狮,谈话也激动,写文章也激动,更不用说画画了。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一直持续了一辈子,他作画,往往早餐后即开始,一直画到下午、傍晚、深夜,其间不间歇,不休息,也不吃饭喝水,何时画完何时才回到“人间烟火”。艺术是他永远的新娘,初恋的狂热一直持续到黄昏恋,始终恋不够。

  我曾问过他:“您还记得这一生画过多少作品了吗?”

  吴先生愣了一下,连连摇手:“哦,那记不清了,太多了!2000幅总有了,也许3000幅以上?不知道了,不知道了!”

  我又问:“那您的作品,每一幅,您都记得吗?”

  “当然记得。”这回他立即果决道:“每一幅都清清楚楚。因为都不是随便画的,我从来是有了想法才画,否则不画。再说,它们都是自己的孩子,走得再远,做父母的也不会不认得。”

  91个春秋飞渡,吴冠中早就做成了国际知名的大画家,他已在北京中国美术馆、香港艺术馆、大英博物馆、巴黎塞纽齐博物馆、美国底特律博物馆等处举办个展数十次,还获得了法国文化部最高艺术勋位,被选为法兰西艺术院院士等等。但他认为,做成“家”不是目的,做成“大家”也不是人生理想。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留学欧洲时碰到的一件事:那天,他坐在伦敦红色的双层公共汽车上,待售票员来售票时,他将一枚硬币交给她。这时旁边的一位英国“绅士”递过一张纸币买票,售票员顺手将吴冠中刚才交给她的那枚硬币递给他,谁知那位“绅士”大怒,拒绝接受这枚中国人拿过的硬币,非要售票员重新另取一枚硬币给他……这侮辱性的一幕像尖刀一样插在吴冠中心上,淌着血,一直记忆到今天。国家不强大,就要受人欺侮;个人没本事,就要受人轻慢;我古老的祖国啊,什么是你最正确、最迅捷的发展之路呢?

  吴冠中将思考埋在心底:过去世界看不起中国,中国自己陈陈相因的传统审美,又的确狭隘,让人看不起。他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拿来”,借鉴,改造,创新,不用传统笔墨,画出传统精神,重新光大灿烂的东方文化,让全世界真正认识到她的价值——这是他创作的思想底线,也是他一辈子孜孜矻矻、始终不渝的艺术长征。不了解他的人看他整天写写画画,涂涂抹抹,一辈子和颜料、色彩打交道,殊不知,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为艺术而艺术的“技术主义”的画匠。他的眼睛紧密关注着时代的进程,思考从未停止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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