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雯:高楼大厦何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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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够没够:高楼大厦何时了 ──关于《占地一平方米•处境》 一 有一种景象,现在生活在城里的人难得见到了。狗,无论纯种狗杂种狗,无论看家狗宠物狗,只要有机会跑到陌生的地界,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找点儿(诸如树根儿、墙根儿、石头等等)尿尿。我有一次带一只雄性圣伯纳在雪地上走过,这个伟大的动物实在找不到理想的点儿,就冲着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轱辘撇腿尿了一泡。狗,千年前已经被人类驯养的狗,生存基本依靠人类的狗,至今顽强地保留着“尿尿占地”这种已经完全没有实际意义的习惯动作,不知在生物学家那里,可否作为“占地”原始本能的佐证。 另一种景象,长大以后的成人也难得有心情体会了。小时候我们都玩过“跳房子”的游戏,通常是在地上画九个格子,先以沙包(瓦片、石子儿等替代物)投掷到格子内占地,单脚跳个来回不踩线并拾回沙包者,可以将自己的名字或代号写在格子中,表示拥有了对格子的初级占有权,下次跳过此格时可以落脚休息,而其他人则脚不能落地。重复投掷到同一个格子,跳个来回不犯规并拾回沙包,可以在格子中画上房子的标记,表示已经拥有了对格子进一步的占有权。以此叠加,可以使占有权无限升级,最后占有最多的就是这个游戏的大赢家。这个游戏不仅代代相传,而且跨越中西文化,不知在社会学家那里,可否作为“占地”原始文化记忆的注脚。 “占地”本是原始“占有”欲望的基本方式。中文“欲”字,从“欠”从“谷”,可见源自饥渴的本能,本意是因“欠缺”而要获取,英文“want”同样也有“欠缺”而要获取的意思。据说,原始的欲望,一旦得到满足就会获得快感,等到再欠缺的时候才再“欲”再“要”,就是俗语说的“有够”,而人是唯一有可能“没够”的动物。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墨子,因看透这点而深感危机。墨子说,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是鸟兽蜚虫自身带着裘皮羽毛、坚蹄利齿,不用耕作、纺织、建造就能生存,吃饱穿暖就“够”了,而人必须向自然索取并改造才能得以生存,而自然资源有限,总有一天会枯竭,所以人必须靠节俭约束索取之“度”。 按照费孝通《乡土中国》的说法,这种“原始欲望”的动止,“乡土社会”依然在指导人类行动中起着重要的作用,而现代社会,人们把生存条件变成了可以用意识要求和计划的“需要”,也就是说,欲望是不是达到满足是由人类自觉意识决定的。这是人类的进步,但隐患是,“需要”什么情况就算满足了?《乡土中国》写于四十年代末,中国社会从乡土向现代转变,人的欲望越来越不知足的时代。人心无休止的不满足为“贪”。事实上,“贪”是个古老的概念,并非现代社会所有。不同的是,戒“贪”作为道德约束,在中国传统社会远比在现代社会中的效应普遍和有力。 二 中国自五十年代开始,“占地”即与“建设”简单绑定。以北京为例,当时新政府的“理想”,是把一个“历史达700多年”的古都,建设成“最大的综合性工业城市”,五十到八十年代的宣传品,充斥着对这种理想风景的具体描绘──高楼大厦、烟筒林立、电线飞扬。短短三十年,当这种理想在全国变成普遍现实的时候,“祖国大好山河”的自然生存环境,已经被“改天换地”整得一片狼藉。 九十年代以后,“占地”更多与商业“开发”简单绑定。有一种景象,现在中国随处可见。圈进高墙的一栋栋长相类同的居住高楼,配套的商业大厦,门牌冠以外文译音又缀以诸如 “都”、“城”、“小镇”、“苑”、“园”、“宫”、“公馆”种种。这样人为开发以“平方米”论价的地盘,是中国当下最为波澜壮阔的“风景”,其势所向披靡,见农田房舍不止步,遇青山绿水不留情。由于自然环境遭到的严重破坏难以修复,“环境”也成为“占地”并以“平方米”论价的重要组成。真正的大自然景观难寻觅,“人造自然景观”在高墙圈儿之内处处可观,公共环境如工地、如废墟、如垃圾场,自家装修却如宫、如殿、如花园,只是客人进门时往往被要求脱鞋。我每每遇此畸情奇景,心中之尴尬和酸涩无以言表。 更令人心中尴尬和酸酸的是,当开发者在各种媒体冠冕堂皇地宣讲他们的“成功”之道,成为当今社会普遍的励志榜样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往往是半空半废的“死城”,而“平方米”这个概念却由此被契进现代中国人的生存处境了。还“没够”吗? “高楼大厦”何时了啊! 两个月前我去了新西兰,那里的高楼大厦很少,即便是拥有大片土地的人家,居住的房子也都很小。据说新西兰法律规定,无论公有私有的土地,盖房子的地域是受严格约束的,他们为“占地”建造限定“够”的标准接近“原始欲望”的满足线,把更广泛的空间留给了可以与动物、植物共生的自然环境。有一天傍晚,我们路过一个清澈宁静的湖边,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拖着一条小船放进湖水。我们上前聊天,老人说,他要为今天的晚饭钓一条鱼,一条鱼就够了。 天人合一,其实就是与自然界的万物一样,索要“有够”。人类一旦失去了与大自然的联系,被现实时时刻刻伤害的心灵便无处休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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