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廖雯:高楼大厦何时了(2)

  三

  《占地一平方米•处境》源于我对当下生存处境的感受,也源于我对当代艺术现状的反思。

  我家客厅每天为“艺术”而来的各种客人,谈论的关于“艺术”的各种信息,概括起来:展览应接不暇而品系纷乱,杂志印刷华丽而内容雷同,美术馆层出不穷、动辄几千几万平方米而空空如也,艺术品投资开口上亿而大部分豪言之后无下文……总而言之,艺术正在不断向外延扩张。

  如果我们还认可当代艺术的基本点是“直面、表达与生存感受息息相关的、鲜活的内心感觉”,并以此作为谈论当代艺术的前提,一本画册厚重得可以砸死人,一件作品用掉几百张大芯板,一个个展览耗资上千万,一张作品卖得过亿的时候,恐怕与艺术甚至艺术家都没有关系了。近年来,我和老栗无时无刻不为如此的“过剩”和“浪费”而伤感和愧疚。

  当代艺术是什么呢?我想在当代艺术走过短短四十年日益时尚化的今天,重提当代艺术与内心感觉的直接关系,以及由此生发的社会责任感。我也希望和更多的对生存还有感觉、想用艺术方式表达的人一起,以艺术的方式把这种对当下生存处境的感受表达出来,提示给更广泛的观众。

  《占地一平方米•处境》是我邀请大家做一个艺术游戏。游戏的基本规则是每个人只能“占地一平方米”。“占地一平方米”既是问题针对点,也是严格的规则限定。问题针对点──即从个人经验和体验出发,表达对当下中国不惜代价“占地”造成的生存“处境”的态度。规则限定──即每个参展艺术家在场地中,不得以任何方式超出由专业展场设计界定的“一平方米”(地面以及垂直上下都不能超出一平方米)。

  《占地一平方米•处境》的策划和操作过程不同于一般意义的展览,对我也很有挑战性。首先,我请了建筑设计师余加为游戏展场设计。我的基本要求是,其一,鲜明地界定出“一平方米”和“非展地”;其二,整个展场像园林一样,疏密有致,开阔中有转折,每个作品可以四面观看。其三,设计施工尽可能简洁、造价低。二十三个“一平方米(选择二十三个艺术家)”,是根据余加现场考察量身,初步设计布局决定的。

  我选择参与艺术家的基本点是“中国的、成熟的观念艺术家”,大部分生活在中国,两个生活在海外(一个台湾,一个瑞士),另外。还特别邀请了五位与“土地”有密切关系的“非艺术家”(两个建筑设计师、一个服装设计师美国、一个打过土地官司的律师、一个中国比较早做地产开发的老板),我希望他们在作品中能够体现自身身份、职业,并有和艺术家不同的视角,以丰富对“占地”问题的讨论。

  之后,我分别和每个人进行了初步沟通,处境、观念、规则、配合等等,认知的共同性让我十分激动。方案出来后,我又分别与艺术家进行了具体深入的讨论,这个过程有兴奋也有遗憾。

  王劲松的“种植”,是用生铁制作的、“一平方米”的“盆景”盒子,里面种满锋刃向上的碎玻璃。最强势地体现了占地的“不容侵犯”,以及唯恐被侵犯的最弱势的抵抗。伊德尔的“钉子”,是在“一平方米(100×100×30)”的木板上订满钉子,置于“一平方米(100×100)”的镜子上。这是一个让“占地”具有“行为”意义的作品。当伊德尔真正开始行为的时候,他发现这个行为过程要求的体力、心理、时间强度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夏小万的“包装箱”和吴少湘的“金秋”,都延续了他们作品一贯关注的问题。夏小万多年来不断颠覆艺术品习惯的观看概念,从平面的扭曲视角到分离平面造型组合到新的空间,这次直接把“玻璃的立体作品”置于“一立方米”的、透明的“包装箱”内,作品变成了占领地面的“物件”。吴少湘的作品对即时的社会“问题”始终保持着一贯的调侃态度,这一次用包装纸塑造的满身贴“钱”的“人”,在秋高气爽的季节都戴上了“口罩”,干尸一样站立在“一平方米”台子上,其中一个则躺倒直接变成了僵尸。

  罗明君的“到此一游”和王轶琼的“一口烟”,是两个需要观众“互动”的作品。观众可以在罗明君用“土地法”裱糊的台子上照“到此一游”像,可以在王轶琼占地仅一平方米、封闭的“吸烟室”里,将一口烟儿放肆地吐在壁板上,造一个随意的图形。

  “特邀”的艺术家,从他们特殊的社会身份和工作经验,提供了对“一平方米”特殊的讨论视角。杜坚是中国比较早介入地产的开发商,目前正在建造一个占地百亩的艺术产业园区。他的“文明进程”,是从建造地基向下挖至近二十米的横切面不同年代(从1959年-2009年)的土层取土样,置于近一立方米的玻璃器皿中,观众可以从清晰地看出沃土变成建筑垃圾的过程,直观感受半个世纪开发的历史和强度。余加的“一比一万(1:10000)”,是以真实使用过的“蓝图(包括地形测绘蓝图和建筑施工蓝图)”,叠加成一个立方体(约100×100×100)。“一比一万”是国土测绘蓝图最常用的比例尺,作为成名、成熟已久、有良知的建筑设计师,余加想通过这一立方米的“蓝图”所代表的土地开发惊人的大量,提示当下占地的盲目和过剩。于牧羊是有国际三十年大品牌设计经历的服装设计师,长期定居在美国。这次她针对纽约白领小姐的工作和生活现状──空间狭小,仍然要保持时尚、进取,要上班、听课、健身、社交,旅行,没有闲钱、闲暇,却不想降低生活质量,在象征性的“一平方米”内,为她们设计了一衣多用,连穿带套,余天留地,昼夜转换,却不失条理的动功能灵活转换的“服装”。

  此次展览最有意思的是,周力的“尘埃”,张蕾的“软承诺”,蒋朔的“中国花猫”,有“悬挂”要求的都是“女性”艺术家,“占地”的感觉几乎是“虚拟”的。作品形式轻透华美,制作精心精致,对处境的体验与个人敏感点密切相关。

  非常遗憾的是有些非常好的方案,由于各种局限,这次不能实现。萧昱的“通天柱”,是砌一个占地一平方米的柱子,从地面到屋顶,最大限度地占有“一平方米”。柱子外面刮腻子抹白,看似结实的水泥,里面却是泡沫板,隐喻当下建造的全方位“偷工减料”的现实。这个方案因为此次展厅的屋顶过高且不是“平顶”,不能完美体现“最大限度占有”而放弃。史金淞的“一各单位的体积”,是切割“一个单位”的物件,铸成一个规则的体积。这次他想切割一个挖土机的铲斗儿,铸成占地一平方米的柱体,因为挖土机没有报废的而新的造价又太贵而放弃。之后,史金淞想改成切割一辆警车,因为众所周知的社会因素不能实现。隋建国的“能量一方米”,钢板内嵌电阻丝和耐火砖,接电后温度达500度以上,因为安全考虑而放弃。刘家坤的“还地一平方米”,是在展厅地面一平方米,向下挖到见土。作为成名、成熟已久的、有良知的建筑设计师,他长年的工作都是“占地”,这次他想“还地”。这是此次展览唯一“向下”体现“负”的概念的作品。因为展厅地下有地暖,目前还在努力想办法,期待最终能得以实现。

  此次布展对也我有很大的挑战性,我需要综合考虑多种因素。我希望能够充分利用场地现有的条件,尽可能完整实现艺术家的观念,也希望观众能够有全新的“游园”的体验和感受。

  《占地一平方米》这个概念,我期待有持续性,每一次能够有一个社会或者艺术问题作为准对点,我也期待有更多人参与和支持这个艺术活动,造成一点点社会影响,以艺术的方式尽一点点社会责任。

  最后,我真诚地感谢所有参与艺术家分摊了作品的制作材料费用。

  感谢林大艺术中心出资做这种没有直接赢利点的艺术活动。

  2013/10/18于宋庄小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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