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徐冰的英伦“桃花源记”

  当代艺术习惯拒绝美,好像东西一美,就低俗了,就不当代了,就和老百姓都喜欢的艺术混在一起了。

  艺术家就是要制造麻烦,给理论家和艺术史家制造很多麻烦。

  我总觉得真正的,应该在中国大陆出现的作品,还没有出现。

  ——徐冰

  预展前一天的晚宴上,英国《艺术月刊》主编对徐冰说:如果一个艺术家在开幕式之前一分钟,还在那儿弄作品,一定是好艺术家。徐冰听了很满意。因为他是在展览现场忙到最后一分钟,才匆匆赶来参加晚宴。

  2013年11月2日上午,风和日丽,《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在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中庭花园正式展出。徐冰带着助手们来到现场为作品做最后的调整和修饰。博物馆保安以徐冰戴的是前天的工作证和不认识徐冰为由强硬阻拦,现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徐冰非常生气:我是艺术家,这是我的作品!你真是疯了!

  馆方害怕在开展以后再动作品,会导致观众也一起上前,损坏作品。徐冰也知道,如果不加以保护,在四个月的展期结束时,这件作品将面目全非。最后经过协调,工作室的助手继续工作,馆方也在现场竖立了禁止观众触摸作品的告示牌。

  V&A是全球最大的艺术和设计类博物馆,2012年该馆在筹备中国古代绘画展《中国名画700-1900》时,希望徐冰能同时做一个作品放进展览。徐冰本想继续创作“文字写生”系列的绘画,但到了现场,被中庭花园中的一潭池水吸引,围绕池水做作品的念头油然而生。

  八组从中国不同地区觅得的山石围绕中庭水池,组合成一幅连绵起伏的中国山水画长卷。山脚下怒放的桃花丛中有精致的陶房、成群的牛羊,山上有飞泻的瀑布。太湖石搭配苏州园林式的陶房,北方感觉的龟纹石搭配山羊和松树。隐约传来的鸟叫虫鸣,加上喷雾和灯光效果,营造出鸡犬相闻的和谐氛围。陶房的窗户上安装LCD小屏幕,循环播放现代人生活情景动画短片,加上经过工业切割的山石,有着特殊的间离效果。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描述中国古代文人理想的乌托邦,“桃花源”在汉语中已经是乌托邦的同义词。但在徐冰看来,中国人理想的乌托邦与西方的乌托邦有所不同。托马斯·摩尔笔下的乌托邦更多的是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和政治制度;陶渊明的桃花源则是依赖于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山水建立的世外仙境。

  徐冰特别看重在V&A完成一件作品的价值和意义。英国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伦敦是大英帝国的首都,水池周围又是昔日王宫的巴洛克建筑。观众一走进中庭花园,会直接面对徐冰制造的中国式世外仙境,伦敦的日常生活留在花园门外。

  为了呼应中国名画展,徐冰用他的“新英文书法”书写了巨幅的陶渊明《桃花源记》,陈列在展厅。曾有海外学者向徐冰建议,由于V&A馆藏的不少文物是从中国特别是圆明园掠去,可以建一个假的圆明园。但徐冰有自己的考虑。透过假山石,观众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水池中心淹没着世界各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比如上海浦东陆家嘴三座高塔的轮廓。

  “你看见就看见,你没看见没关系。会让人感觉这个桃花源其实是多少个世代叠加起来的,时间就完全是倒错的,时不时给观众提一个醒,让人们有一个距离感——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桃花源。”一直到展览开幕前的一天,徐冰还在犹豫,要不要在湖心放这些城市,但又这会太过政治化。

  中庭花园里最兴奋的是孩子们,他们四处寻找假山之间的小动物,观看陶房屏幕上播放的动画短片,把手伸到瀑布下,迎接飞溅的水珠。一位会说中文的英国青年指着盘踞在假山的几个猴子问:这个作品和《西游记》有关吗?

  孩子离桃花源最近

  南方周末:桃花源既不是观念作品,也不是装置,你怎么定义这件作品?

  徐冰:它有点怪,因为它不像标准的当代艺术,这还是我过去一贯的态度。而且,一堆人在那儿做一个东西,里面有什么小房子、人造的彩虹和烟雾,都是用很土、很低廉、很民间的材料做的。不是当代艺术流行的、特酷的,也不是特知识分子化。

  南方周末:你很烦知识分子吗?

  徐冰:我对故弄玄虚的东西一直很烦,每一次看完大的双年展回来,我都会有这种感觉。那些人都是十几年前认识的,在国际活跃的策展人和馆长,为什么这些人的趣味就这么固定,对这些东西这么有兴致?

  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吃的是当代艺术策展人这碗饭,所以必须对这东西有兴趣,没准他们也早就烦了。看上去他们还特别有兴趣,而且这里面有些东西也真的是一种很无趣的趣味,我说的可能有点过分了。

  南方周末:这么一个东方味道的作品,西方人会觉得有隔膜吗?

  徐冰:这个作品其实是超越国界,超越文化的。我相信很少有人对这个世界特别满意,或者对他的生活环境特别满意。人们有一种对(作品里)这种境界、这种生活环境共同的向往。至于它是不是东方的,或者像不像中国画,我是故意让这个作品有点偏平面化,有点像国画的感觉,看起来可居可游,但又进不去。

  南方周末: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可能还会添加东西吗?

  徐冰:那不一定。一个作品的材料要特别简洁,用一种材料能说明事的,就不能再加另一种材料。但这个作品,它需要调动尽可能多的手段,表现出那种孩子的单纯,逮到什么东西都可以用,孩子的东西和民间的东西有点像。

  这个作品的材料比较多,它和我过去根据《芥子园画传》做的作品挺有关系,跟《背后的故事》其实也有关系。当然技术上有点复杂,比如说我们的小陶房全是景德镇的专家指导下烧出来的,然后再一个一个拼装成小的村落。这些陶房大部分都是我画的,包括上釉,我发现陶极其复杂,烧的好坏靠自然的恩惠,靠运气。我还是比较喜欢很手工的东西,今天的当代艺术要不是太观念,要不是就太电子化,缺少情感的东西。

  我们的陶房里都有一小屏幕,屏幕里放的是一些动画卡通。我们做了差不多50个短的动画,现在不知道放了多少,但是观众特喜欢。

  南方周末:你有个说法,希望自己的作品是亲切的,平易近人,这个作品符合这个标准吗?

  徐冰:其实我的很多作品现在和孩子越来越近,孩子特别喜欢。但是我们就怕人家把那些小东西拿走。做这个作品的时候没有想到儿童观众的因素,我觉得他们会喜欢这种表达手段特别简单的,没有太多文化的概念,直接指到很关键的东西。

  不管是桃花源,还是乌托邦,我发现孩子离这些东西是最近的,孩子在桃花源里发现了一个小马,或者发现一个小鸟什么的,他就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美了,实在是太满足了。孩子的内心就是一个理想世界。成人以后,他做的事情都会有很政治、知识和文化的考虑。比如,这个作品是不是在讨论东西方的问题,其实本质上跟作品根本没关系。我觉得人类越追求的东西,实际上和这个理想就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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