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的英伦“桃花源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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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说我做了一个大型盆景,或者园林模型 南方周末:你以前的作品,不会是这样的秀气,会让人在不提防的时候被刺一下。但这个作品太安静,太秀美,会不会减弱了作品的深刻性? 徐冰:我曾经给一家艺术杂志写一个小专栏“徐冰荐苗”,推荐年轻艺术家。我推荐我们壁画系一个学生的作品,她画的是一只大鸟,这只鸟差不多占了画面的一大半,你仔细看她那造型特别讲究。我在推荐文章里就说:我为什么喜欢这个作品?因为作者是有胆量的,她不拒绝美。当代艺术都拒绝美,好像东西一美,就低俗,就不当代了,就和老百姓都喜欢的艺术混在一起了。我说她画得真的很美,是美本身。她不需要用一种当代艺术流行态度排斥美来让自己的作品“显得当代”。美不美不是根本问题。 南方周末:你最近三年在英国做的三个展览,都有共同之处,会让人想到你的兴趣所在。 徐冰:这三个展览都和风景有关系。我其实是通过借助中国传统中那些特殊的元素和优质的部分作为一个支撑点,来对现实进行思考、解释和表达, 牛津的展览(编注: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的当代艺术展“徐冰:读风景”)挺有意思,开始部分说的是中国艺术家如何学习西方文化和艺术。他们馆里收藏了很多古代艺术家的素描,可能是西方收藏最多的,米开朗琪罗的素描主要都在他们馆里。我和策展人一起挑了一些梵高、毕沙罗等的素描风景画,和我的素描作为一种比较, 放在一起展览。 我上学时的那些素描用欧洲的框子装起来以后,和西方经典画家的素描放在一起,我看了也很惊讶——这些素描特像样。他们绘画部主任就说:这个人的素描画得相当好。他当然知道我,但他对我的过去并不了解。 我对绘画部主任说:中国很多艺术家都能画到我这个程度。这个展览让我体会到,中国艺术家花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学习西方的绘画,太多了,真的太多了。现在还是这样。 南方周末:你说到美不美根本不是问题,所以桃花源是不是当代艺术也不是问题? 徐冰:它是不是艺术,你都不要在意。有可能我做了一个大型的盆景,或者做了一个园林的模型,或者说做了一个孩子的乐园,都可以。你要是考虑艺术,你就不可能给艺术带来新的东西。 当代艺术很了不起,可是也有很多弊病,这是一个很年轻的领域,很多部分都还是夹生的,没有来得及经过反复的探索、反复的实验、不断的证明。像中国画,多少代人对一个问题反复研究,最后就成熟起来,给后人提供依据。在此基础上,后人只要专心去画,画出来的东西就有成熟度,你不会觉得特幼稚。像油画,西方人不断地探索,它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领域。可是当代艺术,甭管多大的当代艺术家,他的作品都会表现出某种不成熟,这也许就是试验的价值。 “应该出现的作品, 还没有出现” 南方周末:你说中国的当代艺术之所以被关注,是因为西方想通过当代艺术了解中国,了解艺术作品当中所包含的信息,并不是关注艺术本身。 徐冰:西方人对中国当代艺术确实是有这个成分。 南方周末:西方的美术馆、画廊、策展人都是专业人士,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些艺术作品到底有多少含金量,难道他们也是在了解艺术品带来的信息吗? 徐冰:至少前几年是这样。策展专业,在西方,很多当代艺术策展人也都是串行的。现代艺术阶段有很成熟的策展人,这些学者进行过长期的跟踪与研究,因为现代艺术差不多快100年了,它们之间的脉络和线索开始清楚起来。 当代艺术这么短的时间,人们没有这个准备,作品出来之后,大家不知道怎么说。所有的人都认为艺术是文化,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是需要尊重的,所以有些当代艺术家利用人类对艺术的尊重,把一些其实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里面。你看当代艺术的批评也确实是没有相对完整的,怎么说这件事人们还在找方法。 严格讲,真正的艺术家不会评论自己的作品。艺术就是在补充人类理性和逻辑之外的事情,艺术家就干这事的,他制造出很多超越于人类现有的知识范畴和概念范畴之外的事情,给理论家和艺术史家制造很多麻烦。 南方周末:制造麻烦…… 徐冰:他们来梳理和分类,然后整理成知识、整理成概念,如果这个艺术家的东西值得整理的话,可以整理出新的概念和新的知识,人类的文化和知识被扩展了。 南方周末:你现在给批评家制造的麻烦得到解答和整理了吗? 徐冰:我看艺术评论,总觉得好像该有更多有意思的东西会说出来,但最后都停在半截了。 南方周末:但你也说过,当代艺术很多是大家看不懂的,故弄玄虚的。 徐冰:我最不喜欢假大空的当代艺术,不喜欢那种吓人的、耸人听闻、装神弄鬼的东西。这个领域可以故弄玄虚,是因为人们还不知道怎么判断这种东西。当然它确实也有一个特征——在反思的过程中,不断自己颠覆自己。也许这是它的价值所在。 南方周末:是不是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因为不成熟和年轻,也才更有活力? 徐冰:当代艺术从整体上它跟这个时代更紧密,更有关系,也可以说,它对这个社会的参与性更强,有很多优点。但我爱说大家意识不到的问题。 南方周末:也像是在砸人家的饭碗。 徐冰:这个领域发展好了,我们都重要了,就有饭吃了。其实我批评的都是那些损害当代艺术的东西。我总觉得真正的,应该在中国大陆出现的作品还没有出现。中国当今的这种实验性真的太强了,在社会范畴,在领域和领域之间的地带,很多东西真的很怪异,前所未有。在这么一个环境背景下,真的应该有一种很有意思的作品能够对应这么一个特殊的时代。 我有一个朋友做了村落美术馆,他把那个村子的每一家都给改成美术馆,每一家村民的历史照片、用具都给布置出来,每一家都开放,老百姓仍然在那儿生活。这个想法真好,值得做,很有实验性,这种事还就是适合在中国发生。 (实习生龙健亦有贡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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