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只是一座城:中国当代视觉艺术中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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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中国当代艺术中的城市之前,我很愿意先说一说我所认识的那个城市。 很长一段时间,我住在望京,在西土城上学:先坐公车,再换地铁,路上大概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这个路线我可能已经往返过近千次了,但是,很遗憾,我仍然无法说,我对它很熟悉。 首先,从我住的地方到地铁站这段路,我发现我叫不上来其间任何一个车站的名字,对路上的任何店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其实,这段路步行也就二十分钟的时间,并不算远。但不管时间多么宽余,我也从未,而且也不愿意走过去,原因很简单:一路上除了高楼和荒地,什么都没有。在我的认识中,这不是一段路,而是两个点。两个点之间不是空间,而是空白。公交车的作用正在于省略掉这段不必要的空间,弥合这段空白。 接下来,尽管我可以牢记这段地铁线路上的所有车站及其前后顺序,但是,我从未在这段线路上,除了西土城以外的任何一站下过车。原因也很简单:我在那里无事可做。芍药居,北土城,牡丹园等等,它们对于我来说不是地点,而只是一些名字。这些名字无法与任何实际具体的景观对应起来,而只是一些抽象的文字。 这便是我对于我生活其中的这个城市一些破碎的体验。 城市是什么?面对这样的提问,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我们的生活方式决定了我们对于这个城市的感知,我们又籍由这样的体验和感知来认知这个城市。对于城市的理解不只是高楼大厦的风景,人来车往的热闹,更是居住在这个城市的人们对于这个城市景观的感受和体验,以及由此而获得的一系列关于这一空间的复杂观念体系。这是我们进入一个城市的途径,而不仅仅是居住于此。 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在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上被认为是具有断代意义的阶段。各种新兴的,前卫的,先锋的艺术媒介和艺术形式纷纷亮相,共同建构起一段有关这一时代的视觉艺术的历史。在这一历史进程中,恢复了活力的中国城市生活重新激发起人们对于它的兴趣和关注,城市和城市文化开始再次进入到当代视觉艺术的历史叙事之中。时至今日,具有不同身份的,不同以往的城市人,以各种各样新的面孔出现在真实的城市空间和那些有关城市的视觉艺术之中,与日新月异的城市生活和城市景观一起,塑造了当代中国的城市肖像。 过去,现在和将来:城市的时间隐喻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文明与愚昧的矛盾”再次成为历史文化讨论中的重要话题,在所谓的“现代化”的特殊语境中,城市无疑天然地成为了“文明”的代名词,而“愚昧”则经常性地与乡村或是农业相提并论。但是,在城市文化形态方兴未艾之时,出乎人意料的是,城市“现代化”的“先进”图景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太多的兴奋和喜悦。城市作为“文明”或是“现代”的提喻,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仅仅处于未来的时态之中。对于城市繁华景观的呈现,仿佛只是为了乡愁般地回忆那些已经远去的乡村田园或是旧城老区的温馨,似乎只有那些属于过去的时光才是中国文化的现实。 1985年,黄建新根据张贤亮的小说《浪漫的黑炮》改编的电影《黑炮事件》,被视为第五代导演中早先将视野转向城市的范本。在中国当代电影史写作中,普遍的观点是,当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依然挣扎于“黄土地”和“红土地”的历史文化反思之中时,黄建新的《黑炮事件》为当代中国城市文化提供了崭新的文本。从表面上看,影片涉及的仿佛就是现代化语境中的“文明与愚昧”的叙事格局和主题,但是在表层的冲突下暗藏的却依然是一个属于传统“乡村式”的人际关系:一面是党委书记周玉珍刚愎自用的家长式管理,一面是受害者赵书信谦卑的“孩童般的忠顺”。两者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抗,而是“别具意味的和谐与默契”。在这样的内在逻辑中,所谓的城市只能被还原为乡村的异型,而所谓的城市文化也只是那片“黄土地”和“红土地”的延伸。 相似的感情逻辑甚至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并在这一时期的一些装置和摄影作品中呈现出来。八十年代的城乡二元关系,在九十年代的城市化进程中,被进一步置换为新城旧城之间的对立。像尹秀珍的《废都》,黄岩的《拓片系列》,荣荣的《废墟》,张大力的《对话》,王劲松的《拆》等一些作品,通过对新兴城市的崛起,旧有城市的消失这一主题的视觉化表述,进一步强化了人们对于原有生活方式,过去幸福时光的那种乡愁式的怀念。在属于未来时态语境的现代化城市与属于过去时态的美好记忆之间,属于当下的、今天的现实却是经常性地缺失的。 新人:城市题材的兴起 1987年,刘小东正在中央美术学院的画室准备他的毕业创作;王朔在当年第6期的《收获》杂志上发表了他的小说《顽主》;崔健正式离开北京交响乐团,发行了自认为是第一张专辑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到了1988年,刘小东凭着《休息》、《吸烟者》、《醉酒者》等作品获得了他的学士学位,并在次年参加了“89艺术大展”;王朔的《顽主》由米家山搬上了大银幕,同年,夏钢也将王朔的另一部小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改编为同名的电影;崔健的知名度也与日俱增,并受到了国际的关注,在当年汉城奥运会的全球现场广播中演唱了《一无所有》一歌。 在这些新兴的文化文本中,一个从未在历史上任何视觉艺术作品中出现过的,真正属于当下现实的形象走进人们的视野:他不属于家庭,不属于学府,也不属于新兴的个体工商界层;他“一无所有”,却并非毫无希望,甘愿堕落,而是在对世界的游戏中执着地追寻自己的生活理想;他对戏弄传统中的虚伪、矫情和腐朽乐此不疲,看透了所谓学有所成的小知识分子以及新兴个体工商业者们的无聊和空虚,认为那样活着“没劲儿”,可却也同样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这当然不是某一个人的传记,而是一群人的肖像。这些人只属于这个时代,属于这个时代的城市。 在中国的视觉艺术中,城市和城市文化向来不是什么热门的题材。回顾中国的视觉艺术史,我们发现,关于中国城市的视觉生产仅仅集中地出现于两个时期。一个是解放前的旧上海,另一个便是在改革开放之后至今的这段时期。当然,这两个时期也是中国城市发展最为迅速的两个阶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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