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华:“王者和弄臣”有关理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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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造神的结局,都以神性的崩溃告终。而就算神殿坍塌了,也不过在历史长卷中添一抹胜利者的败笔,无损王者威仪。“人神”的光环委弃在地,仍有人捡起戴上。强权永远不乏追随者,衣钵总能传承下去。 在广慈的作品里,性别特征并不突出,男和女都在毛制服和浮肿肉体覆盖下趋于同化(天使也不例外)。《站在高岗上》表现那个时代的“在下者”所具有的普遍状态,一样空洞的眼神,一样紧张的表情,一样呆板的姿态。盲从带来的盲目,对眼界所造成的伤害,不是站在多高的岗上能够有所帮助的。这样一对标准版时代夫妻,在《劳动最光荣》中再次出现,而且有了传承。他们的小孩少年老成,手拄铁锹(这一道具的出现,是实用工具?还是象征主义的仪仗?颇值得玩味),脸孔、表情、着装甚至身材都和父母辈一模一样,分明在说:时代并没进步,历史只会重复。《愚公移山》中那位挖山不休的老人说:“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想到漫山遍野都是遵命的子孙,这样的未来令人绝望。 《金箍棒》是对接班人的另一隐喻。同样的小人,只是又小上一圈,站在自己头顶上,让他看自己的所见,听自己的所闻。同样长出一双肉翅,说明“他”可以将“天使”的事业做得和“我”一样好。嘿,我们等他长大吧,直到可以将手中小棒交付给他。当然一定不能交接得太早,现在棒在我手,如果不老实,还能打他一棍子。 培养接班人真是一件煞费苦心的事,做是一定要做的,做不好也是当然的,不是每个王者都有运气当享福的太上皇,历史毕竟不按照人的规划运行。不信神的“人神”不用等待最后审判来临,在收拾了太子甲、乙、丙、丁后,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孤独是最温暖的被窝。 众乐乐和独乐乐 我想说,视觉上最惨烈的《杀熊》,实际上是最为欢快的集体舞。围剿带来的快意既成就了个人的英雄气概,又奠定了同志关系。“熊”是强大的敌人,数量还不少呢。别以为我们只会拿着菜刀吓唬老鼠,这可是真刀真枪的革命。 在血雨腥风中建立的同盟,稳固得可以印在最大面额的钞票上永垂不朽。事实是否果真如此?留待以后验证。《鸡犬升天》是“杀熊”成功后紧接着要做的,古今中外鲜有例外。他们白日飞升起来,向往在理想的天国中安顿好裙带关系,堪慰平生。《鸡犬升天Ⅱ》中,飞到树上的那些家属、家畜们,像游泳一样划拉来,划拉去,迷茫地寻找方向。“似乎没飞多高嘛?”每个人都在想。鸡犬升天的高度终究有限,他们进入不了王者的天国,短暂的时间内先在有限的高度上且陶醉着吧,谁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从树上掉下去。 宫廷中上演另外的喜剧,《集体主义》让集体主义这个概念充满讽刺。“集体”在“主义”的旗帜下排座座,集体中的每个人都带着老大的自负,居中者的屁股比别人大些,未必能保证得到的座位就更大。一起“杀熊”的战友,互相知晓实力,他们在肚子里互相掂量。 广慈的胖子们体现出多种高妙的人际关系,大家在一起相互提携,相互猜忌,相互伤害,相互灭亡。大家在一起真快乐啊! 在《列子.汤问》中,谈到一个地理上离我们非常遥远的“终北国”,其国土平整极了,不生草木,没有鸟兽鱼虫;其气候和顺极了,无风雨霜雪。这个国家的人民“柔心而弱骨”,温顺得像一辈子没见过狼的小绵羊。他们不劳作,不思索,无任何喜怒哀乐,在空荡荡的土地上慢悠悠地走,唱好听的歌曲,终日不缀音。国之正中有一座锥形山,从顶上汩汩冒出一股像醪糟一样好喝的神酿,终北国的人掬神酿来喝,喝了不饥不渴,靠这个活到一百岁,没有疾病,没有思想,幸福地死去。我每每看到广慈孤独高坐的小胖人,就想起列子笔下的理想国,想必也是《粉红先生》们所期望建立的国度。作为王者,他的王座是率土之滨唯一的高点,他的思想是放之四海唯一的光辉,他的恩泽是万众仰赖的唯一食粮。好了,如此的设置,让任何独裁者都艳羡不已,难怪周穆王偶游终北国,三年忘归,就算回来了,“慕其国,怅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广慈新创作的一个系列是“十二生肖”,这一非常本土化的元素有太多的民间气息,一向显得不那么“高级”。但在广慈这里,胖大王和生肖的关系呈现多样化,不像过去的作品比较容易从姿态、道具上看出象征意味。蛇王也好,王老虎也罢,权力在胖子这里已经越来越趋于宠物化。这个阶段的王者是深居大内的尊神了,他不再做什么秀给万姓仰望,他不在乎了。东方朔式的滑稽从来是东方式悲凉的另一副面孔。从《容易受伤的苹果》、《兔男郎》等作品中都能看到此种面孔。至于《桃园三结义》,你能肯定三位老兄就是三个人吗?难道不更像自己A、自己B、自己C的化妆舞会? 广慈的新作品越来越多体现出冷峻和滑稽两个层面。我看他的小胖子,从过去看到现在,他和“他”一起成长,他已经深深地吃透“他”的精神实质,“他”在走上神坛后承受一切神祗都必须承受的孤独,又在凡人才有的深重的权欲泥沼中度日,天上人间,孵此异化的怪胎。《鸟人》强势的蛮横表情安插在雀鸟身上,周身散发着《山海经》式的苍古荒谬。天地非我,万物非我,我独拣寒枝,不与众生为伍。胖子走向极度圆融自洽的唯心中,这是孤独者的最高境界,广慈用日臻纯熟的手段淋漓尽致地表现着“胖子”的深重宿命: 自己是自己的王者,自己是自己的弄臣! 2010年1月22日初稿 2010年1月29日二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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