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彦:弊端丛生的中国艺术教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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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权力话语本身,按照法国哲学家福柯的理解,任何一种系统的建立都能滋生出不同的话语权力。那么,我们应该质疑和追问的是当下艺术教育模式存在的合法性问题,以及它面临的各种危机。换言之,如果当代的艺术教育仍沿袭早期的教育模式,仍然以单一的现实主义创作和学院化的写实训练为主导,这种教育模式是否已经滞后?它还能体现当代艺术的文化诉求吗?比如,在1863年的巴黎落选沙龙展上,以马奈为代表的艺术家开辟了一条不同于古典学院派的艺术发展路径。当然,法国的学院制度,包括学院的艺术教育并没有马上消失,同样,以莫奈、雷诺阿等为代表的印象派也并不比学院派的艺术家更强大,更具影响力。但到20世纪初的时候,法国的学院教育几乎完全摒弃了早期的古典主义教学范式,相反通过不断改革而建立了一套现代艺术的教育机制。同样,二战前的德国和战后的美国,在艺术教育模式上也作了激进的变革,如二战后美国的黑山学院就是当时最前卫的艺术学院,学生不仅完全摒弃了传统的技能训练,而且在多个艺术领域进行积极的实验,如偶发艺术、影像艺术、行为艺术等。在此种模式中,追逐现代艺术并不是刻意去否定维系在写实基础之上的古典主义系统,而是说,古典的写实主义或者传统的技能培训只是过去特定时代的产物,它们已经无法适应当代社会的发展了。同时,从更为本质的角度理解,现代艺术教育的目的并不是要通过规范去束缚学生,相反,应解放学生的心智,激发其创造力,让学生在艺术实践中充分地展示自己的个性。新的历史、文化条件需要与之相应的艺术教育模式,尽管有时新模式的产生与发展会举步维艰,但时代的精神和文化意志终将成为艺术教育变革过程中不可扭转的内驱力。 如果认同上述观点,那么,中国艺术/美术学院通过各种所谓的规范、传统形成的权力系统存在的诸多弊端就会逐渐显露出来。事实上,中国艺术教育的权力依存基石就是学院的写实主义和所谓的技能训练。对于该问题的讨论,我们仍离不开西方当代艺术教育这一参照系。20世纪60年代以来,西方当代艺术教育就形成了多元化的教育模式,仅仅以造型艺术类的教育来看,伴随着“架上绘画死亡”的论调,西方当代艺术教育逐渐转入数码、影像、装置等多元化艺术形态的发展中。今天的中国同样面临着艺术全球化的问题,那么,我们的艺术教育同样需要与西方接轨,需要变革,但是变革就意味着围绕在艺术教育系统之上的整个权力系统需要打破和重组。当下,中国的当代艺术正向国际化的方向发展,而中国本土的艺术教育(仅仅从造型艺术领域看)与当代艺术的创作原则、价值取向几乎是脱节的。实际上,在当下的艺术教育模式中,学生是否需要经历严格的学院式训练,尤其是接受长期的素描和色彩训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教学体系能使过去艺术教育中形成的权力话语找到得以稳定延续下去的“合法化”基础。在此,笔者不是去否定学生的写实训练与基础技能培训有其合理性,而是认为不能将上述的训练作为一种权力话语生效和运作的依据。因为不同的“写实”传统均可以通过各种变量,如造型、主题、色彩等因素形成一个相对完善的标准。换言之,如果没有这些标准存在,艺术教育中的权力话语就无法找到隐藏自身的合法化外衣。如果不将技法、基本功问题作为评价系统的核心,那么,中国艺术教育界那些所谓的权威、专家,以及美术界的“大师”就将丧失他们的话语权力。从某种程度上讲,中国艺术教育的滞后并不在于它是否选择“写实”或是否应走向“当代”,而是由于在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中,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牢固,抑或说根深蒂固的权力体系。而那些拥有话语权力的人物早已成为了既得利益者。换言之,中国艺术教育的问题并不在于教育本身,其症结在于教育体系已经转化成了一套成熟的权力话语。在这种语境下,所谓的“学院化”实质只是教育权力化的殉葬品。就像中国艺术教育界的当权者不能接受杜尚的“现成品”创作观念和黑山学院的现代艺术教育一样,因为一旦他们接受这些艺术观念,就意味着,他们拥有的话语权力很快就会失效。当然,谈杜尚的“反艺术”、或者黑山学院的实验艺术教育,并不是说,中国的艺术教育需要去搞一个西方的“山寨”版,或者去复制欧美的教学模式。重要的是,透过这些例子,我们应该看到,西方艺术教育的本质在于不断地通过反思自身来超越既定的教育模式,从而激发人的创造力,放在“人性论”这个更大的范畴中,就是通过艺术来实现个体真正全面的解放。 中国艺术教育的滞后并不在于所谓的写实主义传统和各种既定创作规范,而是艺术体制与学院教育背后的权力系统成为了部分当权者稳定现有秩序,调和各种矛盾,获得既得利益的工具。于是,“学院化”成为了艺术教育权力化的遮羞布。设想一下,如果没有这种深层次的权力关系对艺术教育改革的制约,就目前所具备的各种现实条件来看,中国的艺术教育想要进行全面而深入的改革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除了这种来源于学院和教育系统的权力外,另一种权力是对艺术教育进行直接的行政干预,即借助行政管理之名将艺术教育官本位化。艺术教育需要行政管理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中国大多数艺术/美术学院中都会出现行政权力过大而影响到具体教学,甚至侵入学术科研领域的情况。问题正在于,如果行政管理与学术研究系统不能分而自治,就意味着官本位不仅把持着整个行政管理系统,实质也控制了整个学术科研领域。科研官本位化的弊病在于将科研行政化、利益化、功利化,真正独立的学术研究反而被边缘化了。这无疑会给艺术教育带来巨大的伤害。因此,我们不得不去反复地追问艺术教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对任何一所有自身历史和学术传统的艺术/美术学院而言,艺术教育的使命之一就在于继承和发扬传统,捍卫一种独立的艺术精神,并在学术科研上做出贡献。然而,教育的行政化和官本位化无疑成为了阻碍当下艺术教育发展的最大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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