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格利阿尼:毁灭和激情的冲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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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难说莫迪格利阿尼的代表作究竟是哪幅,因为他成熟期的画作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就以那幅《白衣领的珍妮》为例。模特是画家女友,在画面上,珍妮端坐于椅,搁在腿上的双手自然地碰触一起,衣服是黑色长衣,领子是白色。人物的脖子和眼睛是典型的莫迪格利阿尼表达手法——脖子画得很长,双肩塌陷,人脸也被画长,尤其不可思议的是,人物的眼睛只涂满一层淡绿之色,似乎人物只剩下空空的眼眶。在今天,最令观众感到心惊肉跳的,便是莫迪格利阿尼画中人的眼眶里都没有眼珠,只有一团色块,好像莫迪格利阿尼画下的都是盲人。事实上,画家的模特从来不是盲人。莫迪格利阿尼拒绝画出他们的眼珠,是不是想表达没有人愿意面对这个价值崩溃的时代?因为时代只给人迷惘,人既然看不到出路,不如拒绝面对前方,或者说,人所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前方,而是茫然无物的空洞。称得上前方的,必然有某种召唤,但在莫迪格利阿尼生活的时代,召唤处在缺席的位置,没有哪个前方称得上前方,也就没有哪个方向称得上方向。人在没有方向的生活里,眼珠便是多余。哪怕画家给自己画的唯一一幅自画像,也同样取消了眼珠。或许对莫迪格利阿尼来说,这个时代没有前方,自己的生活也早就没有了前方。因此,与其说莫迪格利阿尼在肺结核未能痊愈的情况下又染上吸毒和酗酒恶习,加速了自己生命结束的话,毋宁说这个时代对莫迪格利阿尼的伤害和漠视早已深入其骨髓。
【意大利】莫迪格利阿尼《白衣领的珍妮》(1919年) 这一感受在莫迪格利阿尼的自画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西方绘画史上,尤其进入文艺复兴时期以来,几乎每一个画家都给世人留下过自己的自画像。譬如达·芬奇的自画像、德拉克罗瓦的自画像、库尔贝的自画像、梵·高的自画像、毕加索的自画像等等,都成为艺术史上的不朽精品。但精品也好,其他一些平庸甚至失败之作也好,没有任何一幅自画像比得上莫迪格利阿尼的自画像那样令人心酸和阵痛。因为这是一幅被迷惘笼罩的自画像,也是被绝望笼罩的自画像。这幅自画像画于1919年,时年三十五岁盛年的画家距自己的生命终点已不足一年。画中的莫迪格利阿尼侧身而坐,身穿赭色夹克,系条蓝色围巾。画家脸庞抬起,没有丝毫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感,近乎幽灵般的肖像散发出惊心动魄的死亡之感。在画家手上,持有调色板和画笔,调色板上面混杂着黄、赭、黑、白等色,似乎无论怎么迷惘、无论怎么绝望,画家唯一想做的,就是继续画下去。
【意大利】莫迪格利阿尼《自画像》(1919年) 这是最令人震动之处。这个被肺病折磨、被苦寂折磨、被无人理解折磨、被毒品和酒精折磨、被整个时代的迷惘折磨,甚至被死亡阴影折磨的画家,还是不肯将手中的画笔搁下。事实上,在莫迪格利阿尼生命结束前三年,对绘画的疯狂使他留下大量作品。疯狂源于激情。莫迪格利阿尼献身给了绘画,也就是献身给了一种激情。即使这种激情往往被他吸毒酗酒的表面掩盖——对莫迪格利阿尼来说,不借助酒精,几乎达不到创作的亢奋状态。对我们后人来说,从中不可能不看到他内在的加速燃烧。如果说,莫迪格利阿尼毕生渴望的就是在画面上表现出人和时代的内在,那么从他的画作中,我们就不能回避他最后表达出的自我内在。甚至,莫迪格利阿尼觉得不可能有人能画出他的内在,所以始终拒绝其他画家为其画像。在今天,我们可以说莫迪格利阿尼是在毁灭中成就自己,但同样可以说,他一直在激情中成就自己。在古往今来的历史上,毁灭的激情并不令人感到陌生,因为它从来就是人类的象征之一。 2015年3月29日夜 发表于2017年第六期《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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