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安琪：福建诗坛关键词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安琪
2012-09-28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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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点福建诗坛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活：线索之繁杂，人物之错综，秉持的标准之各异，使此类文章的书写成为众所周知的搬运大山工作。本文拟用现今通用的“关键词”一说，以条目形式进行梳理，或可免去谋篇布局之苦？因本人视域有限，不敢求全，只选取福建诗坛近十年（即1990——2000年）进行操作，遗漏之处在所难免，有待同行补。

　　柔刚诗歌年奖

　　诗人柔刚在1992年创立“柔刚诗歌年奖”时就已设定一系列长远的评奖举措：一、一年只评一个得主，另有四名为入围者，均给予高额奖金；二、评委由当下中国诗坛精英人士组成；三、有一套规范合理、公正严谨的评奖程序；四、每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公布评奖结果，并举行颁奖仪式。几乎可以说一个好的成功的奖项所需的要素“柔刚诗歌年奖”都包括了，这使得该奖成为中国诗界一个不可多得的广受认可的来自民间的荣誉。这一点我们可以在9年来“柔刚诗歌年奖”得主名单中得到印证，他们是：游刃（1992）、周伦佑（1993）、彭一田（1994）、安琪（1995）、庞培（1997）、庞余亮（1998）、杨键（2000），其中1996和1999两年得主空缺。入围奖的名单阵容也蔚为大观：梁晓明、杨克、余怒、马永波、巴音博罗、祝凤鸣等哪一个不是诗界响当当的人物。仅此一串群英谱即可见“柔刚诗歌年奖”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柔刚，1963年生于福州，1984年厦门大学外文系毕业。出版有诗集《易经六十四首》、《罗星塔》等。由其翻译出版的《西方超现实主义诗选》对中国当代诗坛了解、学习、借鉴西方超现实主义作品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柔刚是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诗歌对他已不仅仅是热爱一词所能表达的了。应该说明的是，“柔刚诗歌年奖”的评委们全都是义务劳动，这一方面体现了评委们面对诗歌的忠诚，另一方面也显见出柔刚在人格品性上的值得信赖。
　　
    作为福建诗人所设置的一个全国性奖项，“柔刚诗歌年奖”是福建诗坛的骄傲，它所产生的推动力将越来越深刻地展示出来。


　　两次夭折的大展

　　福建的文学刊物曾有两次与诗有关的策划和行动，后均以突然停止的方式夭折。它们是《福建文学》于1996年开设的“本省中青年诗人作品评介”和《厦门文学》于1997——1999年开设的“走向新世纪中国新诗大展”和“百行诗三百行诗”大展。前者立足福建，有针对性地逐个介绍本省在全国有影响的诗人作品，后者面向全国敞开胸怀，有一种把各路英雄好汉尽收入毂的气概。二者的结合恰成互补互动关系，对本省诗界在全国打开局面自有一望而知的意义。福建因为没有自己的诗歌刊物，自舒婷之后已很难成为诗坛重心了，有了这两个壮举无形中稍稍弥补如上不足。当时，《文艺报》、《文学报》、《作家报》都有文章报道相关行动，一时全国诗界奔走相告，传为佳话。时至今日，还有外地诗人询问大展之事，奈何已是花落流水，别无所踪。无论是昙花一现还是惊鸿一瞥，请让我们记住曾经为福建诗坛制造土壤的编辑老师们。他们是：郭志杰、谢春池、沈丹雨。同时还有一贯积极关注福建先锋诗坛并与郭志杰老师共同伴随“柔刚诗歌年奖”一路过来的宋瑜老师。


　　青春诗会

　　1980年夏天，一个热火朝天的季节，17名满怀激情的青春诗人们汇聚北京诗刊社，开始了后来被誉为诗坛“黄埔军校”的青春诗会。这里面就有我们福建诗人舒婷。如今，舒婷的名字已成为通行海内外的一个品牌，更成为福建诗坛永远的旗帜。
　　
    谁知这一晃要一直到1992年才能再次在青春诗会的名单上看到福建诗人：汤养宗。以海洋诗名世的汤养宗有着对诗歌技艺永不满足的追求，这使得他不断地改变自己的诗风，在传统诗风气相对较浓的闽东诗群里难得地保有语言的锐利，和思想意识的精进。我时常开玩笑地说，养宗是闽东诗群中唯一的现代派。时至今日，养宗依然在思索中继续前行，新近出版的个人诗集《黑得无比的白》可见一斑。以我个人的感受，养宗身上天生的傲气也许会成为他接纳别人观点的障碍，不知养宗以为否？
　　
    同为闽东诗群中坚力量的叶玉琳参加众人瞩目的青春诗会时才26岁，时在公元1993年。叶玉琳是福建出道较早的诗人，1989——1994年几乎是叶玉琳的黄金时段，时常能在各诗歌刊物上读到她的一组一组诗作。叶玉琳的乡土情怀经由朴素的清新的语言构造呈现出别一种开阔意境，这是她相对于同类写作的出奇点：不迂腐，不纠缠。我总是这么认为，叶玉琳能成为叶玉琳是有她的道理的！女性天生的对万物的细微感觉和爱成就了这一个叶玉琳。
　　
    然后又是漫长的七年时光的等待福建才再次出现自己的青春诗会诗人安琪。2000年世纪之交之年，来自漳州的安琪成为第十六届青春诗会福建唯一的代表。如果我们仔细比较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闽东的叶玉琳在积蓄力量等待更大爆发而相对沉默的1994——2000年，恰好是安琪横扫全国各诗歌刊物的六年。安琪诗歌写作的特点在于她的变化之诡异，通常女性写作在经过了初期的语言感性优势而形成的刺激效果之后很容易因为生活种种的介入而渐至平庸。安琪却是几年一个台阶地上层次，从1994年的《草莓颜色的公园》一类的唯美抒情，到1998年的《事故》一类的场景裂变，再到1999年的《纸空气》一类的杂糅整合，安琪在诗写上的潜力是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她说：只要诗神还视我为她的作者之一，我就将继续写下去。
　　
    青春诗会二十年福建只有四位出席者，这是一个不容乐观的数目。它潜在的危机是，福建是否正悄悄地从诗歌中退场？


　　蔡其矫 孙绍振 舒婷 陈仲义

　　在福建乃至中国诗界，能像蔡老那样活得真正像个诗人的人委实不多，他的乐观，他的率性，他的爱憎分明，他的喜怒溢于言表，都是蔡老令人羡慕的理由。蔡老之于福建诗坛是一个标志一种象征，也是推举传递福建诗坛新生力量的德高望重的前辈。生性爱走南闯北的蔡老时常在福建的边边角角中挖掘出富于潜力的新人，并进行不遗余力的推介，较典型的有叶玉琳、安琪、游刃、杨雪帆等。当然，蔡老师的得意之作是挖出了舒婷，这使得他在各类访谈中颇为自豪，蔡老的天真浪漫由此可见。
　　
    与蔡老一样，孙绍振老师对新鲜事物有着天生的敏感和热情，这使得他在朦胧诗的初期阶段即以崛起论而奠定进入历史的基石。近十年来，孙老师成了福建诗人们出诗集作序的首选。他的认真，他的尖锐，他一以贯之的对本省诗坛的关心，赢得了福建诗人们的信任。在我的印象中，孙老师至少为如下一些诗坛新人写过文章：伊路、谢宜兴、刘伟雄、安琪、叶玉琳。孙老师作文和他的为人一样坦诚耿直，读得懂的他评，读不懂的他不伪装高深胡套理论。大约是1997吧，孙老师的一篇长文《后新诗潮该猛醒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虽有人惊呼“廉颇老矣”，但孙老师直面诗界现实的勇气令人佩服。
　　
    1996年，舒婷老师分别为台湾《创世纪》诗杂志和《上海文学》做了福建诗人专辑的组稿工作。舒婷老师并且还亲自操刀写作一篇《退役诗人说三道四》在相关报刊杂志发表，引得外省诗人艳羡不已：被舒婷写到的人真是有福了！稍做统计便可发现，舒婷老师几乎把全福建年轻诗人都巡视一遍：吕德安、金海曙、萧春雷、柔刚、安琪、叶玉琳、道辉、伊路、汤养宗、游刃、杨雪帆、江熙等等等等。近几年舒婷老师虽然较少写诗，但对诗歌尤其是福建诗歌可谓了然于胸。
　　
    中国诗界像陈仲义老师这样把理论探索做到自朦胧诗经由第三代一直延续至今的人委实不多，更何况又在每一阶段都有令人敬重的成果体现。陈老师的意义在于他的存在保证了福建诗坛在中国诗界的前卫力度和理论价值指认。优秀的理论家总能极大地提升一个地区的诗学品位和份量，这是陈老师对福建的贡献。在坚持自己的诗歌判断的基础上尽量容纳新生事物，不保守，也不盲目唯新是举，这是陈老师有别于平庸理论家的地方。在福建，很多人都一直把被陈老师认可视为奋斗的方向和目标。


　　第三代

  　福建多几个或少几个诗人关系也许不大，可是要没有吕德安事情就严重了，那至少意味着在中国诗歌历史上占有很重要地位的“第三代”诗群在福建就要断了血脉。吕德安是福建仅有的第三代诗群的代表人物，且至今常盛不衰，不管是知识分子派还是民间写作派都迫不及待地把吕德安引为同道。吕德安的价值就是这么昂贵。吕德安在诗界的声誉得自于他独特的诗写风格和特立独行的生活态度。他似乎从不介入任何纷争却依然保持鲜明的个性，这点非常不易，非有一定境界不可。九十年代，吕德安凭借长诗《曼凯托》和《陶第的土地》为自己开辟了又一诗写天地，再次引得诗界同仁的注目。吕德安当是诗情永远不会枯竭的诗人，因为他保持诗情的方式靠的是内心的坚定与淡然而非外表的激昂与义愤。吕德安属于福建为数不多的堪称大师级的人物。


　　福建70后

　　2000年，中国诗歌70后狂飙突进一般地揭杆而起。这一批出生于七十年代的诗人们在比同龄小说群体慢了将近十年的压力下仿佛约好了似的，同时以各种行动方式出场。这行动包括编刊、举办各种类型的诗歌活动，甚至包括气势汹汹的不妥协的与传统和权威的决裂。福建70后诗人不例外地也卷入了这样一场运动。
　　
    首先是2000年元月16日由居住在省会福州的70后诗人徐南鹏、黄建东策划组织的“向新世纪致敬——福建省首届青年诗人作品朗诵会”，其规模与产生的影响是令人振奋的。这次朗诵会使我一下子见识了一大批福建70后诗人：徐南鹏、黄建东、康城、李师江、俞昌雄、侯荣、张幸福，他们的勃勃生机和行动能力让人有种目不暇接的喜悦。
　　
    时间推进两个月，2000年3月，70后诗人康城决定编选一本《漳州7人诗选》，按他后记所写是：“安琪的一句话对我的感触和……直接促成诗集的诞生。”其实也正是康城身上那种对万物的执迷和笨拙似的热爱使得他拥有大家的支持，陈仲义老师还为此书作序《语词的欢宴》。因为此序，《作家》杂志和台湾《创世纪》诗杂志还分别于8月号和冬季号特辟“福建先锋诗群小辑”，隆重推介漳州诗人诗作，也算是漳州诗人的幸事。
　　
    福建70后的徐南鹏和康城不仅在组织活动和编书办刊上有一手，而且在诗歌写作上更已进入中国70后诗人前列。他们的诗作屡次在各大刊物发表，并且已被《诗选刊》列为“七十年代出生诗人大展”名录。这些都是可喜可贺的事。同样被广为关注的福建70后诗人还有俞昌雄，昌雄起步很早，诗写也一直比较成熟，近年更因大面积地在《人民文学》、《诗歌》等刊物上发表诗作而令人不可小视。张幸福也是老“70后诗人”了。李师江和巫昂则是福建70后目前在北京势头极旺的两员大将，他们同时操持着各类文体并且已见姿势，辉煌的前景可以预见。


　　我的朋友，我的诗歌

　　多年前我曾在《诗歌报月刊》头条读到福建杨雪帆配发照片的一大组诗作《我是爱的天才》，那份超拔的宗教情怀所透露出的悲悯力量使我深为震动，我当时想，能以“爱的天才”自居的诗人究竟要如何的博大和自信呢？1995年12月，因为“第四届‘柔刚诗歌年奖’颁奖仪式及福建省首届先锋诗人研讨会”的举办我终于认识了杨雪帆。雪帆的沉静和对世事的无知果然一如他诗歌的气息，其时杨雪帆很单纯地住在一个名为南日岛浮叶村的小岛上，过着不搭理世界的生活。和雪帆有着大致相同的生活态度的诗人还有游刃、程剑平和伊路。游刃的诗有着语言的机智和灵动，程剑平则相反显得朴实沉稳，伊路其实一直是在不为人知地改变着诗风。他们平和地爱着诗歌的方式在福建诗坛还有许多：胡碧福、黑枣、林茶居、林平良大抵如此。茶居是近几年福建新涌现的理论新人，在我的阅读体验中，茶居对诗歌的把握是很到位的，同时他也初具自己的理论语汇和篇章结构。笑起来眼睛晶晶亮的胡碧福最爱说的一个词是“体面”，要问起他的爱人干什么，他就回答你：“做着小生意。”特别纯朴和真实。
　　
    懒散的碧福过着小农一样自给自足的生活，在乡下一所中学任英语教师。可是，这两年，在漳州诗人群里，他还是唯一两年入选诗刊版《年度最佳诗歌》的作者。给他通气他就嘿嘿一笑，说：“就这样，没什么。”碧福也是波澜不惊的人物。黑枣则在今年发现，他要认认真真一回了，再不能可有可无地这么写下去。黑枣的诗歌十年来没有大的变化，却依然不给人过时之感，显见出十年前他的超常。
　　
    刘伟雄和谢宜兴在闽东诗群中颇具凝聚力，这源于他们对世界的包容和尊重。他们坚持着不随波逐流的诗写方式，但他们也在不断地观察并调整着自己的判断和实践方向。对他们，重要的不是被先锋这条狗追着跑，而是“左边咖啡屋，右边土豆园”地传统现代两兼顾。而我自己，却是恨不得养一条先锋的狼咬咬他们。伟雄和宜兴都是读万卷书走万里路的人，较之福建大部分同龄诗人有更多优势，只是工作忙得他们像两只蚂蚁团团转，不免顾不上琢磨诗艺。倘若有一天他们甩给我一叠杰作，相信我是不会诧异的。


　　网络

　　网络作为当下诗歌的一种现实以其信息流通的迅捷便利和发言方式的自由透明越来越成为诗人们欢迎的另一媒体。福建诗歌在网络上有康城创办的《诗王国》，内设《甜卡车》论坛因为邀请了安琪、余怒、李德武、林茶居等诗人驻坛而人气旺盛声名雀起，至今已位居网络诗歌五大论坛之列。其后又有《第三说》网络诗刊的出笼，漳州在网络这一阵地上已走在福建诗坛的前面。今年，霞浦70后诗人陈慰也创办了《民间诗歌》网站，所设论坛名“诗歌小语”，相信在刘伟雄等闽东诗人的协助下，福建这一新的诗歌站点也必将有大的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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