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一个病态的天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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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仔:从艺术上讲,顾城是个感觉和幻想的天才。远离世俗和不谙世事,是顾城保持和发展他的天才的基本条件,自然要经常生活在梦幻的世界里,这一点与狄金森有相似之处。
顾城前期诗歌最独特最精彩的是儿童(包括昆虫和小动物)感觉和想象。这是其它诗人所不能为。如果说,顾城12岁写下《星月的来由》:“树枝想去撕裂天空的, / 但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 它透出了天外的光亮, / 人们把它叫作月亮和星星。”充满着天真儿童的奇思妙想,那么,二十多岁后写下的《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那种纯美的儿童的感觉和想象,就不是与生俱来,而是诗人所营造的艺术世界。比如《初夏》: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光有感觉和想象还不够,还必需能够用语言来传达出这种独特的感觉和想象。像《初夏》这样的语言,看似单纯,但很好地传达出儿童美好的感觉和想象。还有这样的诗句:
我脱去草帽 顾城天才的另一个表现,就是不受西方现代诗中文翻译体的影响,没有那种常见的晦涩。他对西方现代诗的理解,是美学精神上,所以才能达到化境。西方现代诗的一个特点,就是淡化感情,强化感觉。这恰恰是顾城的强项,他不断强化纯净如神明一般的儿童感觉,(还有昆虫、动物和植物的感觉。)并上升到现代诗的“通感”。也就是说,顾城不仅有种种奇特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常常是以诗的“通感”出彩。西方现代诗的另一个特点,就是超现实梦境,这也正为顾城的幻想天才提供了用武之地。他对天国花园和种种完美理想的幻想和想象,是他灵感的源泉。从纯净的儿童感觉开始,深入到纯美的超现实梦境中,是顾城现代诗的基本特征。更重要的是,他以一种充满着美的感觉、纯净而简洁的语言,来表现他那奇特的感觉和梦境。这是一种真正的现代汉诗的语言,顾城前期诗歌独特的艺术魅力,就在于此。 华仔:顾城诗歌其实是最具中国古典传统的色彩,只是我们谈得太少了。最近出版的《走了一万一千里路》,收入顾城1969年到1993年创作的二百多诗旧体诗。原来顾城刚开始创作时,是大量写旧体诗,后来的创作,也是新诗与旧诗共存(只是旧诗没发表)。所以,中国古典诗歌传统对顾城的影响,是巨大的。他的语言,既传承了古典汉诗的传统,又有自己的独创性。顾城认为:“学习古诗,历来就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悟其神,一种是摹其形。我以为前者是大道,穿越物象才能到达本体,忘其形才能得其魂。”顾城对古诗的态度,就是“悟其神”。就是对中国古诗美学精神的感悟,这是他高明之处,成功之处。 秋哥:值得关注的还有,顾城对中外诗歌传统的周全态度。顾城喜爱的外国诗人有:但丁、惠特曼、泰戈尔、埃利蒂斯、帕斯,其中最喜欢的是洛尔迦和惠特曼。在这个名单里,既有古代的诗人,也有现代的诗人,但都是大诗人。这与同代的青年诗人只关注和借鉴西方现代派诗人,是大不相同的。 华仔:这与他对中国古诗的态度,也大致相同,顾城喜欢的也都是大诗人:屈原、陶渊明、李白、李贺、李煜等。顾城善于从中外大诗人中,吸取艺术营养。特别注重诗歌艺术的源流,而不像一般的青年诗人,易受诗歌时尚的影响,只关注诗歌的“流”,而忽视了“源”。所以说,顾城不仅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还有后天正确的学习和选择。 秋哥:可以说,不仅在“今天派” 和朦胧诗群中,而且在20世纪的中国诗人中,顾城的中国哲学功底和文化修养,都是一流的。这一点,至今还未引起诗界的重视。早年认为朦胧诗人都是“西化”,不仅是皮毛之见,而且也是一种偏颇。
华仔:对,顾城不仅是一个“童话诗人”,还是一个“诗人哲学家”。他既有儿童般的神奇感觉,又有老者的哲学智慧。也就是说,顾城的天才,不仅表现在纯真的儿童感觉,更表现在对中国哲学和文化的感悟。特别是后者,是构成顾城天才最重要的内涵。像《没有目的的“我”——自然哲学纲要》、《从自我到自然》、《“浮士德”、“红楼梦”、“女儿性”》等哲学著作和一些访谈录,热爱顾城的读者,不可不读,否则对顾城的理解,只能是表层的、片面的。2005年出版的《顾城文集•卷一》,为我们全面认识顾城,特别是他的哲学思想,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希望文集的其它几卷,能尽快出齐,让我们真正看到一个完整的天才顾城。 秋哥:顾城不仅是个天才,而且是病态天才。现在我们讨论造成顾城病态天才的原因? 华仔:顾城访谈录《神明留下的痕迹》中,说得很清楚:“我的所谓童话,并非完全自然的状态。实际上它源自文化大革命给我造成的恐惧。”在《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中又说:“比如说文化大革命,我真正觉得恐怖,随时可把你家门‘梆’一踹,你就整个完了;你就没有一个立锥之地,没有一个地方能觉得安全。这对于我是个大恐怖,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世界随时可能崩溃。”可见,文革对小顾城心理和精神的严重伤害,是造成顾城病态天才的根本原因。这点罕见有人提起,却是我们讨论顾城病态天才的关健之处。 文革爆发的1966年,顾城才10岁。一直到1992年,顾城在德国,回忆文化大革命时,还感到极恐怖。他说:“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现实就是被老虎追着跑。”这种被老虎追着跑的恐怖,一直深入到他的潜意识中。老让顾城觉得人群是可怕的,社会是丑恶的,只有自然是可爱和安全的。人群和社会给予顾城的恐怖体验,伴随着他的一生。奠定了顾城终生对社会生活的逃避,一直驱使他去寻找“世外桃源”。这是文革对顾城最大的伤害,也是顾城悲剧的社会意义。他后来老是幻想修一座城堡,里面是天国的花园。这种防御性的心理,说明顾城终生未能摆脱被人群和社会的“老虎”追着跑的恐怖感。总之,文革是使顾城成为病态天才的客观原因。 造成顾城病态天才的第二个原因,是对死的恐惧。他说:“我很小时突然感到死亡的空虚。人死了就要变成灰烬被涂在墙上,这是我五岁时的一个感觉。最重要的感觉就是我是要死的,我必死 ;这种无可奈何的宿命和恐惧感觉一直跟随着我,使我感到无处不在的可怕,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五岁感到死亡的宿命和恐惧,并终身无法摆脱。十岁又感受到文革的恐惧,像被老虎追着跑。内在和外在的两种恐惧加在一起,就造成了顾城终生无法治愈的严重病态。换言之,对来自社会危险的过度敏感,对生命死亡的过度预感,形成无法摆脱的浓重宿命感,就成为顾城病态天才的主要特征。为了从这种可怕的病态中挣扎出来,顾城“自救”的方法,就是写童话诗。顾城自言:“我的自性因恐惧而收缩,由于童话而解放。这也是那个童话世界里,不仅有鱼有鸟,而且也有那么多坟墓的原因吧。”又说:“这个世界不好,我们再造一个。最明显的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你无处可躲,你也无能为力,这时童话就是你的心愿了。” 秋哥:这就是说,从表面上看,顾城的童话诗是纯净和完美的。而实际上,其内核却是病态的——无法医治的彻底的悲观主义。这就是顾城无法解决的悖谬。那个幻想的天国花园,只不过是救命的稻草罢了。除了童话,顾城“自救”的第二种方法,就是哲学。少年时代,顾城可以沉迷于童话;但成人以后,阅历已深,童话的幻想已经不能成为安身立命的基石,此时,需要是理性的强大支撑。所以,他说:“哲学也是在不断受挫受伤之下又害怕接着受挫受伤而产生的不失本性的一个解。” 哲学。对于后期的顾城来说,是太重要了。是帮助他从悲观主义中挣扎出来的精神支柱。正是对生命的死亡和文革暴行的双重恐惧,规定了他对人生道路的选择。逃避社会,热爱自然,追求理想主义的心理定势,决定了他必然会对中国文化和文学中源远流长的回归自然的退隐思想,特别是老庄哲学,产生浓厚的兴趣,并以此作为精神上的支柱。 华仔:具体而言,顾城所倾心追求的是所谓的“天国花园” ,是在激流岛上,过一种近于原始自由的生活,身边还有一妻一妾,也就是“女儿国”。但这美好的“天国花园”,只是一种内心的愿望和美好的幻想,并不可能实现。首先,归隐自然,并不像预想的那样美妙。顾城后来也说,自然里老鼠、蚊子,还有吃饭的嘴。如果说,生存环境的恶劣,还可以克服;那么,“女儿国”幻想的彻底破灭,却带来了灾难性的恶果。由于顾城对于人性理解的局限,使他不明白人性的复杂性和人性的不可改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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